第899章 道生一
剑道余烬 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大泽上空，无数飞剑犹如泼墨一般挥洒飞旋！
在大穗剑宫。
修到阴神后境，便有资格踏入三十三洞天，將自身道意，刻入碑石之中，凝成造化。在这个元气枯竭的时代，能修到这一步，也的確可以称得上“一方人物”，至少在大褚王朝，阴神后境的大修行者，已有了开山立派的资格，他们有自己对道境独特的感悟，无法晋昇阳神，或许只是气运问题。
但，三十三洞天戒律森严。
这些阴神后境大修士，只能在碑石中留下道意，无法留下神通。
神通，这是阳神境山巔修士，才能留下的传承！
如今……
谢玄衣的成就已超越了三十三洞天的绝大多数先贤。
哪怕往前追溯整整一千年，剑宫也只有那么寥寥几位大修行者，能在大道参悟这件事上，领先谢玄衣。阳神五重天的大修行者，何其稀少？
对於凡俗而言，他们这等存在所留下的神通，能修得一门，都是大造化，大福缘！
这一路走来。
谢玄衣的杀法，招式，有不少都来自於前辈，古籍。
譬如百花谷的焚花，譬如白泽的元吞，再譬如由莲花峰道藏演化的剑气开屏。
现在。
他已成为了真正的一代宗师。
无数剑意，在心湖中演化，翻滚，倒映。
“他在演化属於自己的神通。”
崔鴆眯起双眼，盯著天上飞剑。
修行如登山。
登上山顶，俯瞰人间，隨手泼洒的笔墨，对於山下修士而言，都是至强法，无上道。
他很期待，谢玄衣“合道”之后的神通，能抵达什么层次。
天地喧囂，飞剑吵闹，但谢玄衣心湖平静如水。
如果说。
所有大修行者，在阳神境后，都会悟出一门属於自己大道的神通。
那么如今谢玄衣心湖之中，密密麻麻填满了剑气，密密麻麻都是感悟，他积压多年的道意感悟，在此刻几乎快要满溢而出，这何止是一门神通，何止是一道术法？
这些剑气，最终被谢玄衣凝在指尖位置。
“唰！”
思忖片刻后，谢玄衣併拢双指，缓缓划出一道弧线。
这是他落下的第一笔。
谢玄衣此刻脑海中浮现的画面，乃是十四岁那年，坐在莲花峰山顶看星空。
那一夜的莲花峰，星光黯淡，星辰被阴云笼罩，仰望天空的少年郎，盯著星辰，从此起彼伏的微弱辉光之中，看出了一条绵延起伏的长线。顺著神海指引，少年郎伸出手掌，对著天云握去。
原本还有惨澹辉光零星漂浮的穹顶，忽然黯淡，就此熄灭。
谢玄衣后来才知道。
他所握住的，是名为“灭”的大道。
那一夜，他悟出了灭之道意。
此刻，指尖喷薄的道意，化为和当年一模一样的长线。
嘶啦！
天地之间，无数剑气化为一道绵延数里的漆黑长线，就此斜斩过去。
蚀日大尊神情严肃，如临大敌。
献祭给【血月吞】的那半颗头颅，还处在血肉模糊，尚未恢復的阶段。
红袍大妖抬起双手，硬生生抗下这一击斩击。
快！
太快！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神通。
很难相信，谢玄衣悬布於这天地见间的剑气，数量如此密集，却又如此灵活，这看似只有一击的“斩切”，瞬间在红袍大妖身上，砍出了近千道交错弧光，大妖双手交叠，脚底所踩的荒墟剎那间支离破碎。“道生一。”
谢玄衣吐出三字，依旧是併拢双指。
对他而言。
参悟灭之道，乃是剑气修行的开始，这便是道生一。
而后，一生二，二生三……
灭转生，生生灭。
谢玄衣指尖再度落下，隔空轻点，那道斩击如泼墨般倏忽散开！
天地被数千上万道漆黑长线布满，这是一道斩击，却也是千万道斩击！
￥？？？”
红袍大妖神色苍白，艰难抬头，却只能看见那瀑布般令人窒息的剑意在面前散开，遮蔽整座世界。鐺鐺鐺鐺！
法袍被剑气撕裂，露出淬炼如金刚的妖躯。
不得不说，蚀日所锤炼的肉身极其强悍，上万道斩击於一瞬爆发，將法袍撕烂，然而撞击在蚀日大尊裸露肌肤之上，却只是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无数金灿光火如雨丝般连绵炸开，象徵著【极致灭杀】的黑色斩切剑气，將方圆半里尽数填满！
这是一枚四四方方的剑气大域。
所有斩击，只作用於一人。
“这神通………”
夜綾在一旁看得震撼，喃喃道：“有些嚇人。”
她也是阳神，也是大尊。
但她的神通，根本无法与谢玄衣相比。
这种程度的剑气调度，需要多么庞大的剑意支撑？倘若换一位剑修，施展此门神通，所能施展出的剑气泼墨景象，恐怕只有十分之一，別说隨心所欲进行拆解，就是將全部剑气集中，也无法做到那个无比惊艷的“道生一”斩切。
“炫技。”
崔鴆看著这一幕，眯眸轻笑道：“这傢伙该不会是在防著我偷学吧？”
后面这句话，有些开玩笑意味。
但前面，却是实打实真心话，在崔鴆看来，谢玄衣此刻施展的这门神通，分明就是炫技！
普天之下，除却赵纯阳，还有哪位剑修，有如此磅礴的剑意储备？
就算是金鼇峰的赵通天，也做不到如此肆意地挥洒剑意…
这【道生一】神通，根本无法传承。
就算谢玄衣將神通全部玄妙，尽数拓入三十三洞天的石碑之中，只怕也无法被其他人所修行。和先前的【灭转生】一样。
根本不具备復刻性。
事实上，此刻的谢玄衣根本就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將积攒这么多年的道意参悟，尽数释放出来。这“道生一”的斩切，乃是將生灭两缕道意，压缩转化到极致。
先前是灭转生。
而此刻，则是生转灭。
大量剑气裹挟著生灭道意，成为了“”。
而这“一”命中之后，则是立刻炸开，化为无穷。
那位被笼罩在四四方方剑气大域中的红袍大妖，此刻可谓是苦不堪言。蚀日大尊本就带著道伤，又承受著【血月吞】的负面影响，此刻咬牙再度施展【三头六臂】，在剑气大域之中，不断与生灭二气缠斗。俯瞰大劫破灭之后的一千年长河，他大概是唯一一位被新晋阳神单挑压制的八重天大修。鏖战至此，谢玄衣甚至没有动用【不死泉】，只是单单依靠合道的强悍道意，便將场面打成五五开。
“拢。”
谢玄衣將二指收回，立於唇前，神色冷漠地吐出一字。
这算是神通的第二阶段。
天地间，伴隨著这如神敕的一字道出。
那枚被漆黑剑气填满的方正大域，瞬间开始收缩，坍塌。
“刺刺刺刺！”
数千万缕剑气重叠。
原本笼罩方圆半里的大域，骤然收敛，直径只有原先一半！！
大域收敛，带来的后果，便是剑气交撞加剧一
刺耳的撞击声，已密麻到令人耳膜炸裂。
蚀日大尊被迫第二次施展出【三头六臂】，以此硬抗二阶段的【拢】，只不过这第二阶段的神通，比他想像中还要狠戾，谢玄衣竖起双指，平静地收敛剑气，这枚方圆大域迎来第二次坍塌。
这一次，【拢】神通將剑域收到只有方圆五十丈。
“这一式……怎么有些眼熟………”
蚀日咬牙切齿，没来由想到了已逝的劫主。
这些年。
他一直覬覦哮风谷，只不过迟迟没有动手，他知道劫主还活著，也知道劫主有一招极其狠烈的神通，可以拉著自己同赴黄泉的那种。
【拢】神通，的確有受到【同赴黄泉】的影响。
但谢玄衣做得更决绝。
在他手中，这一招……乃是请別人独下地狱，独赴黄泉。
远处，坐在妖气大阵中的崔鴆，看著这一幕，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他的合道，已到了最关键的那一步。
两尊化身彻底合一。
黑衫红甲，不分你我。
心湖之中，有无数杂念横生。
看到【拢】神通的那一刻，他也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劫主。
“夜綾。”
崔鴆沙哑开口，声音很轻：“你可以准备启用“长命灯』了。”
“尊上？”
夜綾怔了怔，长命灯对他们而言意义非凡。
这里乃是一座极其完整的洞天福地，有著可以对抗外界天道的界內规则。
“我有预感，这一次晋升，有可能会失败。”
崔鴆垂下眼帘，道：“如果失败……我会被迫晋昇阳神，这不是我想要的。”
长命灯中，留有他一缕神念。
这缕神念，可以牵引发动长命灯洞天福地中的一门神通。
“尊上……要倒转阴阳么？”
夜綾咬了咬牙。
“嗯。”
崔鴆平静道：“无论如何，做好最坏打算，先把蚀日杀了……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他看得很清楚。
虽然谢玄衣现在占据上风，但蚀日还未拿出全部本事，蚀日行事向来谨慎，第一次面对“合道修士”，哪怕有境界优势，也会提起十二分精神，等到蚀日確定了谢玄衣全部手段，便会立刻发起猛攻。这一战想取胜，还需要第二位足以改变局势的战力。
“天狗蚀日的异象，覆盖大泽。蚀日的神念尚未传出。”
崔鴆深吸一口气，冷冷道：“要杀他，得趁快。”
蚀日大泽，还有两位阳神。
一旦再有强者踏入此地，这一战的胜负就不好说了。
说罢。
崔鴆闭上双眼，长发隨风飘摇，一半如墨，一半如血。
夜綾则是神色复杂，犹豫片刻，咬牙祭出长命灯，將这件至宝送至俊美大妖的合道领域之中。“谢玄衣，你杀得了我吗！”
怒吼声压过了剑气声。
【拢】神通中。
数以千万计的剑气交错切斩，却是无法贴近【三头六臂】的蚀日大尊分毫。
悬於天顶的谢玄衣，默默注视著这一幕。
他的元气，神念，剑意，都在以极快速度耗去
不得不说。
蚀日大尊实力比想像中更强，八重天的底蕴就是丰厚。
自己的本命神通，只衍化到【拢】这一阶段，並不足以將其击杀。
“敛。”
略微思索之后，谢玄衣做出了选择。
五十丈的范围，已是【拢】的极限，但他选择再度挤压剑气，將其收敛……如果自己预料地没有出错，那么这门神通还可以继续挤压剑气，使虚空坍塌，最终形態，应该可以將【道生一】的斩击，收缩至紧贴目標肌肤的极小范围。
“好！”
谁料。
剑域收缩，立刻响起一声大笑。
蚀日大尊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刻了，剑气刚刚收敛，他便直接將本命洞天【大蚀】搬了出来，火海翻滚，漆黑大域瞬间被染成赤红之色，像是大染缸中被人灌倒了万钧赤红血水！
两股强悍道意正面对攻。
”‖”
谢玄衣面色微变。
他知道，自己刚刚犯下了一个错误。
二阶段的【拢】，已是这门神通的极限，再度收敛斩切剑域，会使得剑气脱离掌控！
轰的一声，剑域崩碎。
被压缩到极致的封闭斩切，如水银泻地。
谢玄衣想要再度凝结【道生一】，却已经晚了，蚀日大尊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三头六臂】瞬间欺身，以法印之术將圣体法相压制，同时重重一拳打出。
谢玄衣被打得拋飞而出。
蚀日大尊再度瞬闪，抵临谢玄衣身前。
一击膝撞。
再瞬闪，这次是后背。
没有花里胡哨的神通，以最极致的蛮力，重重一肘砸下。
一缕漆黑长线，由天顶贯穿落下，砸入地面。
地面这强悍衝击力被凿出一枚巨大凹坑。
“咳咳………
谢玄衣躺在凹坑中心，不过其后背距离地面，还有极其短暂的微妙悬空。
他缓缓坐起身子，重新悬立。
【道生一】乃是隨心所动的斩击神通。
只要心念够快，那么哪怕只能调动极少剑意，依旧可以完成神通施展。
此刻谢玄衣藉助【道生一】化解了下坠猛势，依靠著平铺开来的【拢】將自己接住。
他以掌背擦拭唇角，看著掌背血渍，陷入思索。
刚刚这一连串的猛击，比先前要强了好几个层次，与【血月吞】的斩首不同，这些猛击似乎裹挟著某种特定的大道戒律，压制了【灭转生】的道意流淌。
於是。
为了应对此次猛攻。
谢玄衣消耗了气海之中数量稀缺的一缕不死泉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