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剑幢华藏

仙业 作者:鹓扶君

      赤红小剑虚悬於紫府深处,寂寂不动。
    即便未曾起意引动,只是心念探察,亦觉有一道道好似浸日汪洋的剑意在另一面世界不断滚转飞舞,数以亿万计,终古不变,永无停歇!
    似乎在下一瞬,那无穷尽的剑意便会轰隆衝垮壁障,跨界而来,叫人心底不由发楚。
    著实是望之生畏,又嘆玄微莫测!
    赤龙许家重宝
    无形埒剑洞!
    时至今日,剑术早已成为陈珩斗法手段中的重要关纽。
    纵不似车之一轮,鸟之一爪般紧要,但也不可或缺。
    而陈珩能有今日剑道七境的成就,无形埒剑洞在这其中,可谓厥功至重,不可泯也!
    但剑洞纵有千般的好处,於陈珩而言,却也终究有一点不美。
    那便是他並非赤龙许家之人,无法从“四侯之门”的正位进入,每回落入剑洞,悉系偶然,莫能自定剑洞层级的高下。
    若是进入到与他当下剑道功行並不匹配的层级,需受那凌迟剐割的折磨都是后话了。
    於陈珩而言,白白浪费一次进入剑洞的机会,那才是可惜。
    不过自他在丹元夺魁,以那枚胥都大丹將自家气运提升到“宙运金匱”后,一切便似乎有些不同了。有此等隆运之扶,陈珩进入到正確剑洞层级的概率,较诸往昔,却是大为之增!
    这也是缘何陈珩能速证七境。
    若是失了剑洞之助,以陈珩如今根性,他固然是自信自己同样可以在元神成就七境。
    但所需时日,难免便会多上一些,绝不会是在这个时候……
    而宙运不过是八等运势中的第六等,却都有如此造化之功。
    那更在其上的宇运、黄运,又究竟是如何玄妙光景?
    至於第一等的天运,怕不真是大道拥护,玄劫赐福,恶祸冰消,千祥云集。
    能使运主远离一切之苦难,永享清净自在?
    在那等无上运势的加持之下,怕是连避无可避的修道劫数,亦要消弭不少了……
    “可惜八等运势,愈是往上,便愈是提升不易。
    在眾天宇宙內,也鲜有能提升气运的道法,纵是有,那也大多如饮鴆止渴,妨害极大。”
    在此时,陈珩忽想到了自己曾在道录殿看到的一桩秘闻,眸光微微一闪,暗道:
    “不过相传在那前古巨擘鉈山老君手中就有一类古法,疑出开天诸圣之手,那古法便能增运而后无灾,好似春阳之煦物般,自然而然。
    祟郁魔神以及同样反天的无寿生、青玄元君。
    这三位,都曾受过那古法的助益!
    而至於鉈山老君为何能够成道,似也是与古法联繫紧密。
    听闻那古法除去增运之外,更还有夺天造化之功……如此玄异,也不知可有真正领教的那一日?”这等念头只是在陈珩脑中短剎生起,又很快被他按下,並不多想。
    先不说鉈山老君乃是一尊真正意义上的无上巨擘,与玉宸开派祖师大显同为混元无极大罗金仙,早已长生不死,与宇宙相保,功成果满。
    当初反天一战时,鉈山老君的凶威可並不逊於祟郁魔神。
    太子长明被逼入幽冥深处这等惊世之举,他亦是幕后推手之一!
    如此大神通者,显然是绝不好打交道,连提及时候都要小心谨慎,以防惹祸上身,更莫说是借阅他身上至珍贵的古经了。
    再者,自祟郁魔神被一眾古佛联手封镇后,鉈山老君自此便没了行踪,再未有过显圣之举。因鉈山老君乃是走的是“先天生死”大道路数,故而在眾天宇宙內也是有不少修士猜疑,鉈山老君乃是死於道爭。
    不过究竟是谁有能耐,真正取了鉈山老君的性命?
    这倒又是一桩悬案,迄今也无解答……
    但无论如何,因鉈山老君隱跡缘故,那类可以增运的古法亦自此亡佚,再无流传。
    相传酆狱的几家大道统曾经难得联手,欲寻出那类古法的线索,可耗尽了无穷年岁,甚至还为此生了嫌隙,亦是一无所获,最终只能无奈作罢。
    似这般看来……
    “气运难得,若想增运,倒是著实不易……
    而气运、命运,在前古时代,这两道乃是歷代天帝用以钳制诸世的得手利器,莫说寻常道统,便是什么仙宗神朝,也莫要触及。”
    陈珩微微摇头,心道:
    “如此想来,相较於前古,日后我若欲行增运之举,倒总归会方便一些。”
    此时在念头转过一番后,陈珩也不多耽搁,只將神意分出,便望剑洞处一投。
    刷
    一剎那,陈珩神魂似穿过一层绵软雾气,前方轻飘飘恍若无物,又好似脚下莫名一空,朝著无底深渊坠落。
    但这怪异感触只是一瞬,很快,当陈珩目见清明之时。
    在他面前的,只是峰峦耸翠,绿水縈迴,鬱郁青松连绵起伏,似是要自身前直铺去了天角。一眼望去,倒仿佛是一处深幽山境般,与外间风光並无二致。
    “第七层吗?”
    略一闭目感应后,陈珩心下也是瞭然。
    他扫视一圈,很快便也寻了一方大青石,盘坐其上,抓紧时间闭目入静去了。
    虽说未能见识到剑洞第八层的模样,但陈珩才刚修成七境,正需巩固根基,眼下能进入到第七层,於他而言,倒是最为適合。
    而这,倒著实是要归功於他身上的运势了!
    不过就在陈珩静参玄机之际。
    在距胥都天不知多少迢迢星汉,一处无边混沌之地。
    此时在那地界,忽有一道极隱晦的声音响起,似有似无,若蝇振足,叫人只需稍不留心,便会忽视而过过得半晌后。
    在一片幽玄门寂中,又有一声轻颤徐徐响起。
    举目望去,只是玄黄未凿,乾坤不清一
    无垠世界中,透过重重混沌云雾,依稀可见团团清浊之息正莫名纠缠相抱,难分难析,一眼下去竞不下千万之数,简直密如天星般,著实令人嘆为观止。
    而这里的每一块气团都是庞然巨物,足以容纳无尽生灵居住其上,此刻正在缓缓飞舞流转,升降无定。好似一方方尚未育成的天地在漂流顛倒,运行无序。
    它们亦有时会相互击撞一处,却也並无丝毫动静发出,只是无声崩碎,化作茫茫一片,散向四面八方。不过在漫长年岁中,因冥冥中的阴阳消长变化,又会有新的气团从中新出,並不断吸纳元气,日益孕育膨胀,直至再与另一方气团撞上,又復消散。
    就这样。
    周而復始,从无休期……
    此处好似是天地初判的那古老光景,杏杏冥冥,昏昏默默,並无一个活物存在。
    莫说是什么鸟兽鱼虫了。
    便连一个有不浅道行在身的修行之士,倘使不慎闯入此间,怕也要被这周遍无穷的清浊之质生生压杀,连元灵都来不及遁出顶门,就將悽惨收场。
    若无意外。
    此间本该是十万年如一日的寂静,无有变化……
    但此刻,一声轻颤忽在这无垠混沌中响起。
    那颤声虽是微弱,但莫名地,一群古老的龙伯巨人自假寐中惊醒,面面相覷,旋即纷纷站起身来。那些巨人每一个都是伟岸异常,直有撑天拄地的姿態,嘘气而风雷动,挥汗而暴雨倾!
    而他们俱是以金甲覆面,铁衣重鎧,周护其身,好似一座座能够走动的巍峨天岳,手中的刀枪剑戟等物也皆沉重无儔,熠熠生辉。
    待得龙伯巨人们循声趋至其处,那起初的慈窣颤音已是转为一股巨大的金铁声响,隆隆迴荡混沌虚空,震撼乾坤,彻底打破了此间沉寂!
    而在那声响达到最高处时,一道璀璨神光亦是陡然展开,飞而扬空。
    神光好似一柄出鞘仙剑,倏尔劈开杏渺天地,带来了诸般光明!
    彻乎上下,如月轮之皎,照乎內外,似阳乌之烁,叫虚空中也如有无穷天花洒落,繽纷成彩!此光之灿,以至叫一眾龙伯巨人都是微微眯眼,面露讶异之色。
    “这是?”
    一个龙伯巨人疑惑发声,將头仰起。
    此刻在一眾龙伯巨人面前的,是一方不见头尾的偌大圆形经幢。
    而那神光,正是自经幢处发出。
    饶是巨人们有足以扛天的身量,但他们站在经幢之下,亦似眥酹之窥岱岳,根本无足重轻。与寻常经幢的不同,幢身上刻的並非什么玄文秘字,也无什么天篆宝符。
    只是一道道,密密麻麻,或深或浅的剑痕!
    而这经幢尤为离奇的,却是它下半截好似生铁浇铸,漆黑冷硬,平平无奇,但在上半截,隨那金铁之声响起后,却是忽然极尽辉煌,到得最后,竟有光耀大千之势!
    此时此刻,经幢上半截的每一道剑痕都好似活物一般,在蜿蜒游动,各现异相
    那些异象,有的是魔氛森然,吞天食地,有的是神仪內莹,与天同彩。
    有的是精气混茫,渺远莫测,又有的是至真至纯,反归无有。
    有佛陀立於枯荣双树下,拈花微笑,有仙人乘龙开天,手捏五雷。
    有盈虚世界隨生隨灭,亦有阴阳双鱼频频转动,不断演化虚空……
    种种种种,不一而足。
    负芻山一
    剑幢华藏!
    “有人触动了剑幢华藏,需將此事儘快稟告给诸位剑主。”
    一个首领模样的龙伯巨人沉声开口,向左右示下。
    这句发出后,一眾巨人刚欲领命,却见得自家首领不知为何,忽朝前拜倒。
    初时眾人不解其意,待见剑幢上空不知何时多出一黄衣道人,龙伯巨人们方才会意,遂齐齐行大礼慌忙拜见。
    “我已知矣。”
    黄衣道人一手按在剑幢上。
    道人手掌与剑幢只稍一触碰,那通天彻地的神光和隆隆大音俱是消去,无垠世界重归昏暗寂静。过得几息功夫,黄衣道人声音才缓缓响起:
    “劳尔等多年守值了,去罢。”
    “此乃某等分內之责,能为诸位剑主效命,已是幸甚!”
    那龙伯首领不敢托大,又是躬身一礼,这才带著诸位同伴小心退下。
    黄衣道人见此微微頷首,也未多言什么。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多久,忽有一道幽幽剑光悄无声息剖开天地,似与混沌同色,同样来到了剑幢面刖。
    隨一声轻笑声响起,也是有一个莲冠鹤氅,丝絛皂靴,面容清俊白皙的少年自虚无中走出。那少年道人眉心一抹金痕,若天眼然,能遍观上下四方。
    而他身上气机更是古怪,似乎是介於生死之间,若存若亡,幽隱无常。
    “姬师兄。”
    少年道人对那黄衣道人行了一礼。
    “穆均师弟。”黄衣道人点点头:“难得你今日也在山中,看来是那桩法宝炼成了?”
    “哪有如此迅速?”那少年道人穆琦苦笑一声,自袖中摸出一柄水晶如意,嘆了口气:“还需费上不少苦功呢。”
    黄衣道人视线在那柄如意上停了停,道:
    “若需我出力,穆师弟大可开口,而今番,乃是又有一个元神小辈触动了剑幢华藏。”
    穆珀饶有兴致,同样伸手向剑幢按去。
    过得片刻,他掌心离开剑幢,眼中亦是有一抹瞭然之色。
    “不过才打破元神五重障关的道行,竟已证得了“內外浑无』?倒有些意思,胥都这方仙道大天,真是不容小覷。”
    穆珀笑了一笑,对黄衣道人开口:
    “而这陈珩,实话说来,我倒不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了。”
    “哦?”
    “数十年前,一个叫陆审的小辈求到了柳兄身上,欲请柳兄出头,为他推算一个敌手身上天机。因柳兄无暇分身,那陆审后续花费大气力,竟另寻上了我。”
    穆瑜道:
    “而陆审那所谓敌手,便是如今触动了这剑幢华藏的陈珩。”
    黄衣道人问道:“师弟可曾出手了?”
    “似这些小辈间的恩怨,我还不屑於掺和。”
    穆珀摇头:
    “再且,我的剑道真意“悬解棺』也与柳兄的“讖龙隱』不是一个路数。”
    黄衣道人若有所思,尔后他望著剑幢上那密密麻麻的剑痕,轻声道:
    “能如此迅速成就七境,这陈珩倒也算是个人物了,勉强有几分成就至道之望,而剑乃天权,是造化之根………
    黄衣道人看向穆琦,言道:
    “为將来的新世之计,我等同道自然应愈多愈好。”
    “师弟明白了。”
    见黄衣道人提及正事,穆均脸容亦是一正。
    他想了一想,言道:
    “稍后我命人去胥都走上一趟?由我那弟子领头?”
    黄衣道人摇摇头:
    “此事不急,不妨先试试那陈珩心意罢。”
    说完这句,黄衣道人只是向后一退,身形便须臾消散。
    穆珀见状一笑,旋即拔起一道剑光,同样无声破界而去。
    只霎时间。
    这片混沌虚空又是昏昏默默,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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