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宴会

天宝十三载:我成了杨国忠长子 作者:佚名

      申时未至,花萼相辉楼外的御街上,车马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杨暄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立在兴庆宫旁的高楼。
    朱栏飞檐,层阁相叠,琉璃瓦在日头下泛著一层金光。
    楼前台阶宽阔,两侧金吾卫持戟肃立,甲叶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整齐的响声。
    再往里看,宫灯已提前点上,红綃垂幔隨风微动,丝竹之声隱隱约约从楼內飘出来,像一层温软的雾,把整座长安城最后的繁华都笼了进去。
    若是不知道一年多后的结局,这地方真像一场太平盛世永不散场的梦。
    可惜杨暄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梦底下埋著火种。
    “大公子,奴婢听说今日是陛下亲自设宴,为安节度使送行。”阿福跟在后头,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紧张,“相爷已经先一步入宫了,特意让人传话,说您到了之后不可失仪。”
    杨暄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说话。
    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紫袍,腰间金鱼袋仍在,玉带也束得妥帖,乍一看还是杨家那个养尊处优的大郎君,只是眼神比前几日沉了太多。
    失仪?
    他今天来,本就是要失仪的。
    只是这“失”,得失得有分寸,失得让杨国忠痛,失得让玄宗恼,失得让安禄山记恨,却又不能一步把自己送进死牢。
    杨暄边走边在心里默算。
    以玄宗如今的心性,最厌恶的不是臣子无能,而是当眾扫他的兴。
    今日这场送行宴,是给安禄山体面的,也是给天下人看的。
    安禄山是胡將,是边镇,是玄宗拿来压制朝臣、彰显“朕能制御四夷”的活招牌。
    谁要是在这场宴会上闹出事来,打的不是安禄山的脸,是玄宗的脸。
    所以今天这一步,绝不能只是衝著安禄山去。
    得先让杨国忠把他推出来。
    只有这样,后头那场父子翻脸,才顺理成章。
    他踏上石阶时,迎面正碰上几名緋袍官员从侧门而入。
    几人看到他,脚步都顿了顿。
    “原来是杨大郎。”
    说话的是御史台一个中丞,姓裴,年纪四十余,面白短须,说话时眼里带著笑,只是那笑意半点不达眼底。
    杨暄认得此人。
    这人平日最爱在御史台里骂杨国忠结党营私,可一到杨府跟前,腰弯得比谁都低。
    “裴中丞。”
    杨暄拱了拱手,礼数做得周全。
    裴中丞笑著打量他一眼:“听闻大郎近日颇得相爷看重,想来今日安节度使离京,相爷少不得要借重你这个长子。”
    这话表面是捧,实则是在探。
    探杨国忠是不是又准备在今日朝宴上出手。
    旁边另一个官员也接过话头,笑吟吟地道:“谁不知道右相最疼大郎?今日大郎在,安节度使怕是也要多敬几杯了。”
    几人嘴上说得客气,神色却颇有些看热闹的意味。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杨国忠与安禄山的梁子早结下了。
    一个掌中枢,一个握边兵,彼此都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
    如今安禄山离京,玄宗偏要摆出父慈子孝、君臣和乐的架势,这戏唱得越热闹,底下的刀子就藏得越深。
    杨暄心里明白,面上却只淡淡一笑。
    “诸公说笑了。今日是陛下赐宴,满堂文武,哪轮得到我一个后辈借重不借重?不过是陪侍末座罢了。”
    他这话说得平平。
    几名官员却都多看了他一眼。
    杨家大郎往日是什么德性,他们不是不知道。
    斗鸡走马,吃酒听曲,说他是权门紈絝里的头一份也不为过。
    可眼前这人说话不疾不徐,连眉眼都收著,竟有几分和杨国忠全然不同的沉静。
    裴中丞目光微闪,正要再说什么,楼前內侍已高声通传:“诸公入席——”
    眾人只得止住话头。
    杨暄隨人流往里走,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暖香、酒气与丝竹合成的一股富贵气。
    楼內极大。
    中庭铺著猩红地毯,左右排开矮几,几上金银器皿耀得人眼花。
    最上首设御座,背后是九曲描金屏风,屏风前香炉烟气裊裊不绝。
    宫娥执团扇立在两侧,衣色如云。再往下,按品级分列席次,紫袍在前,緋袍次之,青绿更后。
    杨暄一眼扫过去,很快找到了几处最关键的位置。
    御座右下首,空著的那一席,显然是给杨贵妃的。
    左侧最近御前的位置,已经坐了高力士。
    往下一点,是杨国忠。
    再往对面看,安禄山的位置同样醒目,几乎与杨国忠遥遥相对。
    这不是普通的席次安排。
    这是玄宗故意摆出来给眾人看的平衡——一个朝中右相,一个边镇节度使,互相牵制,又都归於天子一手之间。
    而这恰恰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因为任何试图打破这种“平衡”的人,都会先被玄宗视为扫兴。
    “大公子,您的位子在那边。”
    有小黄门弯腰引路。
    杨暄的席位果然不高,靠前,但未到核心,只比寻常的陪侍官员略近一些。
    这位置妙得很——足够看清场中的每一个人,也足够让別人看见他。
    他落座后没多久,杨国忠便像是不经意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淡。
    若换了原身,多半只会当成父亲隨手一瞥。
    但杨暄看懂了。
    那不是看,是在確认。
    確认他到了,確认他记不记得昨日书房里的吩咐,確认今天这把刀能不能按时出鞘。
    杨暄垂眼,替自己斟了一杯酒,没有回应。
    他知道杨国忠会急。
    越急越好。
    宫外是长安的春阳,宫內却早早点起了灯。
    酒过两巡,楼中渐渐热闹起来。
    舞伎鱼贯而入,先是软舞,再是胡旋,琵琶、箜篌、羯鼓一齐起声,震得人胸口发颤。
    满座公卿面带笑意,纷纷举杯,仿佛天底下真没有半点烦心事。
    杨暄却没有被这场面晃住。
    他在看人。
    先看高力士。
    高力士坐在离御座最近的位置上,低著头,像是只在听曲看舞,偶尔替玄宗看一眼酒盏、传一句话。
    可每当有人进出、每当席间有低声交谈,这老太监的目光总会不著痕跡地扫过去。
    这是个活成了影子的人。
    影子平日不说话,一旦动起来,必定是皇帝的意思。
    再看杨国忠。
    杨国忠今日穿的是一身紫袍大袖,身形略胖,下巴微抬,坐在那里就有一种旁人都该绕著他转的气势。
    他脸上带笑,甚至还主动朝安禄山举过两次杯,可每笑一次,眼底的厌恶便更深一分。
    至於安禄山——
    杨暄看向对席。
    那胖子今天比之前宴上更能装。
    前头接风小宴上,他还只是笑得假。
    今日在御前,他连身体姿態都做足了。
    起身时腰弯得极低,敬酒时双手举杯,逢玄宗笑一句,他便拍著肚皮跟著大笑三声。
    逢杨贵妃说一句,他又立刻换出一副亲近里带著討好的神气,活像一条会打滚的肥犬。
    可杨暄知道,这人骨子里不是犬。
    是狼。
    而且是已经闻到血味、只等转身北去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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