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弃杨家
天宝十三载:我成了杨国忠长子 作者:佚名
而那边,刑杖却还在继续。
十一。
十二。
十三。
每一杖落下,杨暄眼前的光景便暗一分。
耳边的声响也渐渐远了。
他能感觉到血顺著腰侧往下淌,也能感觉到那股钻心的痛慢慢变得麻木,像是身体不再属於自己。
可他不能现在昏过去。
至少,不能在二十杖之前。
於是他强撑著一口气,在第十五杖落下时,忽然仰起头,衝著仍跪在地上的杨国忠笑了笑。
那笑里已经带了血气。
“右相放心……”
“日后旁人再说杨家父子一体时……总有人会记得,今日是您亲口……请的廷杖。”
杨国忠双目赤红,几乎恨不得扑上去亲手掐死他。
可他不能动。
他只能跪著,只能请罪,只能做出一副痛心疾首而又大义灭亲的样子。
因为今日这一局,早已不是打不打这个逆子的事,而是自己能不能把自己从这摊泥里拔出来。
二十杖之后,杨暄的声音终於低了下去。
可杨国忠却並未因此放心,反而心头愈发发沉。
因为他忽然生出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这个逆子,今天豁出命来闹这一场,图的恐怕根本就不是在御前逞一时之快。
他像是在借自己的手,借陛下的怒,把自己从杨家切出去。
这个念头一出来,杨国忠便觉得后颈发凉。
若真如此,那他今日请来的这三十廷杖,岂不是恰恰成了这孽障的垫脚石?
就在这时,第二十五杖落下。
杨暄终於再撑不住,喉间一甜,一口血喷在凳旁青石地上。
血色在灯下缓缓晕开。
围观眾人脸色都变了。
再打下去,真会死人。
高力士目光微沉。
他看得出来,再往后几杖,若仍照这个力道落下,人多半就真要废在这里。
可他也更清楚,今日不能让杨暄死。
至少,不能死在花萼相辉楼外。
死在这里,便是御前杖杀相门长子。
这件事的分量,远比打残一个杨暄重得多。
所以到第二十六杖起,他微不可察地偏了偏拂尘。
行刑的军士见状,手上力道隨之稍稍收敛一线。
不多。
但足以保命。
三十杖打完时,杨暄已几乎没了人形。
后背血肉模糊,衣衫尽裂,连抬头都做不到。
可在最后一杖落下的瞬间,他仍旧用尽最后一口气,哑声说了一句:
“记住……”
“不是杨家弃我……”
“是我杨暄……先弃了杨家。”
说完这句,他眼前一黑,终於彻底昏了过去。
花萼相辉楼外,一片寂静。
高力士看著昏死过去的杨暄,沉默片刻,才道:
“人先送回相府,交有司文书,明日再下。”
这是给他留一口气。
也是给杨国忠留最后一层处置的脸面。
杨国忠从地上起身,膝头已麻,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著被抬上担架的杨暄,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从偏门送回去。”
“不许惊动正院。”
“另外,把族谱取来。”
旁边心腹一怔,隨即低声应是。
这是……真要动家法、除名了。
而与此同时,杨府。
夜色已深,內宅却並不安静。
先是一道从宫里传回的急信,隨后是相府前院灯火骤起,管事们脚步仓皇,连平日最守规矩的嬤嬤都压不住脸上的惊惶。
消息像长了脚一样,在最短时间里穿过外院、跨过仪门,涌进了內宅。
大郎君在花萼相辉楼,当眾泼了安禄山一脸酒。
大郎君在御前大骂安禄山。
大郎君被金吾卫按下。
右相请陛下廷杖。
一桩桩,一件件,传到最后,已说不清哪里是真,哪里是假,唯有“大祸临头”四个字,越来越真。
延和郡主的院中,却还亮著灯。
她原本在灯下抄经。
消息传进来时,手中的笔只微微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並不显得如何惊慌。
贴身侍女采蘩却已经白了脸。
“郡主……前头都乱了,说大郎君在御前闯了弥天大祸,右相还亲自请了廷杖……”
延和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哪一句是真的?”
采蘩一愣。
“奴婢……奴婢也说不好。”
延和放下笔,静了一会儿,才问:
“相爷那边,派人来过没有?”
“还没有。”
“大郎君那边呢?”
“也……也没有消息。”
延和沉默片刻,起身。
她动作不快,甚至依旧称得上从容,可采蘩却从这份从容里,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冷意。
“去把府里的老供奉郎中请到偏院候著,再备热水、净布、金疮药。”延和道。
采蘩怔住:“郡主,您是说……”
“若只是交有司,不会先有这么多风声回府。”延和抬手拢了拢袖口,声音很轻,“既说到了廷杖,那人多半会先被送回来。”
采蘩心头一颤。
“可相爷若是不许……”
延和终於抬起头。
那张素来温婉安静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他是我夫君。”
“谁不许,叫谁来同我说。”
采蘩一时竟不敢接话,只觉得眼前这位素日少言寡语、在杨府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郡主,像是忽然换了个人。
延和却已转身往外走。
院门外,夜风正凉。
而远处前院,已隱隱传来担架落地与人声喝令的嘈杂。
人,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回来的不是相府长子,也不是右相嫡长公子。
而是一个刚被御前三十廷杖打得半死、並在眾目睽睽之下,与父亲恩绝於前的弃子。
延和站在廊下,听著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缓缓攥紧了袖中手指。
杨府偏门一开,夜风裹著血腥气灌了进去。
担架抬进来时,门內候著的人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倒不是认不出那上头的人是谁,实在是那一身伤势太重,重到叫人不敢多看。
背后衣衫已成了碎布,血和皮肉粘在一处,沿著担架边缘滴滴答答往下淌。
原本还算端正的一张脸,此刻白得像纸,唇上却还凝著一点暗红血色。
这是右相府的大郎君。
也是今夜在花萼相辉楼,亲手把一楼歌舞、满堂君臣都掀翻了的杨暄。
抬人的金吾卫走得並不慢。
他们是奉高力士之命把人送回来,送到了,也就算完差。
至於送回来之后是活是死,是再受家法,还是直接扔进偏院听天由命,都与他们无关。
“停。”
一道女声在廊下响起,不高,却极稳。
前头领路的管事一怔,连忙抬头。
延和郡主站在廊下,身后只跟了采蘩和两名提灯婢女。
灯火落在她脸上,把那张素来清静温和的面容照得分明,仍旧不见慌乱,只有眉眼比平日更冷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