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灌地仗层
修复文物:从会哭的唐俑开始 作者:佚名
说罢便拉著许老道离开,殿內只剩苏远一人。他站在壁画前,摸出兜里的铜镜:
“我知道你在…”
没有回应,苏远硬著头皮继续:
“我也知道你能听见我说话!”
依旧没回应,苏远把铜镜放在地上,镜面朝上,对准那道裂缝:
“你要是不想让我修,就出来!”
铜镜里有东西动了动,並非往日的影子,而是深处出现了一团漆黑的雾气,上浮在镜子中央停住。
苏远心臟噗通噗通的,盯著它:“你就是隙?”
那团黑影没有动,却传出了沙哑的声音,像是从深渊里传来的,很闷:
“你,將是第四个…”
苏远浑身微抖著,闭上眼猛吸一口气:
“那三个…去哪儿了?”
一阵沉默过后,那黑影涌动起来,像是在笑:
“你猜!”
苏远蹲在铜镜前,手心和后背都害怕的出了冷汗,却没有退缩。他想起老吴的疤,想起父亲十八年的枯坐,想起了阿嫵…
他站起身:“这个,我修定了!”
黑影纹丝不动无言语,苏远一咬牙:
“你要是拦我,就试试!”
黑影没威胁也没说话,慢慢的沉了下去,苏远等了片刻,无动静,便將镜子揣回兜里,蹲身打开工具箱。
仔细的再查看了一下裂缝,脑子想著进行的步骤,计划著明天东西到了就开始动手,看著纯阳真人的画像,总觉得它有点怪!
第二天五点半,天刚亮,苏远就从床上爬起来了。
客房是观里安排的,自己住一间小厢房,一张硬板床,一张条桌,他昨晚没怎么睡好。
老觉得墙上有动静,爬起来看了两回,什么都没有。
但感觉到铜镜晚上一直温著,没凉过!
穿好衣服推门出去,院子里有棵老槐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冠大得都遮住了半个院子。
树下还摆了个石桌,几个石凳,钱卫东已经在院子里了,蹲在石凳旁边抽菸。看见苏远出来,他站起来把烟掐了:
“起这么早?”
“睡不著,你不也是…”苏远走过去:“东西呢?”
钱卫东指了指院角:“昨晚上让老赵送来的。”
院角处堆著几样东西。
一口袋石灰,一个盖著盖子的塑料桶,里面是猪血。一捆麻刀,切碎了的那种,一小段一小段的散著。
还有几刀老宣纸,用牛皮纸包著!
苏远走过去蹲下一样一样的检查,石灰是块状的生石灰,猪血他打开盖子闻了一下,一股腥味直衝鼻子,是新鲜的。
麻刀是苧麻切的,拌石灰用的。
宣纸他拆开看了看,红星牌的老纸,至少放了二十年以上,因吸水性强,纤维都已经软了!
钱卫东在一旁说道:
“都是按你说的准备的,老赵跑了半天才凑齐。”
“赵诚?”
“嗯。”钱卫东点了点头:
“他说这些东西现在不好找了,尤其是猪血,跑到屠宰场才弄到的。”
苏远没说话,他把东西归置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开始吧。”
大殿里比昨天还暗,苏远就和钱卫东开始把东西搬进去,一样一样的摆在壁画的墙根底下,钱卫东帮他搬完就走了,说去跟观里的老头喝茶,有事让他打电话。
苏远没拦他,巴不得一个人待著,更好!
他先站在墙前面,把那道裂缝又看了一遍。
地仗层松得厉害,他拿手指轻轻的,按了一下裂缝旁边的墙皮,这是最麻烦的地方。地仗层是壁画的基础,相当於人的骨头,骨头鬆了,皮肉再好也没用!
永乐宫的地仗层,是典型的宋代做法。
一层粗泥,一层细泥,一层白灰,总共也就两三厘米厚。大几百年的东西了,潮气往上返,盐分结晶往外顶,被人凿的里面的纤维早就烂了,又被灌了墨!
苏远先把石灰倒进一个铁盆里,加水,拿木棍搅。生石灰遇水会发热,盆里咕嘟咕嘟的直冒泡,一股呛人的味儿。
他搅了有十来分钟,等石灰全化开了,又加了点水,搅成稀糊状。
然后倒入猪血!
猪血从桶里倒出来的时候,那股腥味更冲了,苏远皱著眉和鼻子,拿棍子搅著。
石灰和猪血混在一起,顏色从白变粉,从粉变红,最后成了暗红色,跟砖头的顏色差不多了,这就是古法!
石灰加猪血,干了之后又硬又有韧性,比水泥还结实。
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几百年前的墙,都是这么糊的。搅匀了就加麻刀,麻刀撒进去的时候,苏远带上橡皮手套拿手搓著!
小段的苧麻纤维,混在石灰浆里,起到筋骨的作用。就像混凝土里的钢筋,没有它,石灰干了会裂。他搓了很久,確保每一段麻刀都裹上了浆,没有结团的。
最后是调稠度,太稀了灌进去会流出来,太稠了又灌不进去。苏远拿棍子挑起来一点,看它往下滴的速度。
——滴得太快,是太稀了。
他又加了点石灰粉,搅匀了再试,这回滴得慢了些,掛得住了。
“行了…”
苏远拿著小铲子,把浆装进一个塑胶袋里,袋子角剪了一个小口子,这就是他的灌浆工具,別看是土办法,但好用!
他在墙根底下,找到裂缝最宽的地方,把袋子角塞进去开始挤。
浆从袋子角流出来,慢慢的灌进裂缝里,苏远挤得很慢,一点一点地,生怕灌得太猛把墙皮顶起来。裂缝有的很窄,有只有头髮丝那么细,浆流得慢,得等!
他就在那儿等,手举著袋子一动不动。
十来分钟后腿麻了,他就换了个姿势,单腿跪在地上继续灌,灌到一半的时候,铜镜在兜里动了一下,还在发热…
不是那种晃晃悠悠的动,是猛地一沉,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
苏远的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齜著牙。他腾出一只手去摸,铜镜烫得厉害,他说:
“別闹…在工作呢…”
铜镜又沉了一下,苏远还是没理它,继续灌浆。裂缝里的浆面在慢慢往上升,从底部往上,一点一点把空的地方填满。等补到裂缝中间的时候,铜镜不动也不热了!
苏远鬆了口气,他把灌浆的袋子拿起来,换了个位置继续灌。
这一灌就是一个上午!
期间钱卫东来了一趟,给他送了壶茶,看见他跪在地上,想说点什么,又没说,把茶壶放在旁边走了。
苏远灌完最后一道缝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多了,手也在抖,不是因为害怕。
是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