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私会
谍战之永无归期 作者:佚名
时间: 1947年6月15日,下午二时三十分至三时十分
地点:北平饭店咖啡厅、四层421號房间
李树琼在下午两点半就踏进了北平饭店的旋转门。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戴礼帽,左耳的纱布已经换成了一块小小的肉色胶布,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开门的侍者躬身问好,他只微微頷首,径直走向一楼的咖啡厅。
咖啡厅里人不多。几对外国夫妇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声交谈,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独自翻著英文报纸,角落里有对年轻男女,头靠得很近,像在说悄悄话。
李树琼选了靠里的位置,背对墙壁,面朝入口。
这个角度,可以看清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也可以隨时起身离开而不引人注意。
侍者走过来,他要了一杯黑咖啡。
咖啡端上来时是两点三十五分。他慢慢搅动著,目光扫过门口、窗边、角落里的每一张脸。没有白清萍。
这很正常。
他太了解她了——延安训练班出来的顶尖学员,不会提前十分钟到场暴露在视线里。她会在最后一刻出现,或者根本不出现,只通过其他方式传递信息。
他今天提前半个小时来,不是为了等她,是为了观察。
观察有没有人盯梢,有没有人也在等,有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
咖啡凉了。他招手让侍者续了一杯。
两点四十五分。两点五十分。两点五十五分。
咖啡厅吧檯那部黑色的老式转盘电话铃响了。侍者接起来,听了几句,目光开始在厅內扫视。
“李先生?”侍者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请问这里有位李先生吗?您的电话。”
李树琼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走向吧檯。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脸上掛著那种“可能是我”的礼貌性疑惑。他接过听筒,放在耳边。
“李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疲惫,却无比熟悉,“是我。”
李树琼的呼吸微微一窒。
白清萍。
“半个小时后。”她说,“北平饭店四层,421號房间。”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没有问他为什么提前到——她也许在某个角落已经看见他了,也许这只是她一贯的谨慎。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然后掛断了。
嘟嘟的忙音。
李树琼放下听筒,对侍者点点头:“打错了。”
他回到座位,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招手结帐。
两点五十八分。他离开咖啡厅,没有走向电梯,而是穿过大堂,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里没有人。他在隔间里待了三分钟,听著外面的动静。有人进来,洗手,离开。又有人进来,咳嗽,冲水,离开。
三点零二分,他推门出来。
大堂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些。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正和前台爭论什么,两个中国僕役提著行李箱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他。
他走向楼梯。
四层,421號房间在走廊尽头,靠近消防通道。这是特工喜欢的房间——方便观察,也方便撤离。
他在门前停下。
没有敲门,只是静静站著,听著门內的动静。很安静,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抬手,用约定的节奏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腕,將他拉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很严,只有一盏床头灯亮著,光线昏黄而柔软。
白清萍站在他面前。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旗袍,裁剪简单,没有多余装饰,却衬得她比那天傍晚在车里时精神了许多。头髮还是那样短,但洗得很乾净,发梢微微向內卷著,柔顺地贴在耳侧。脸上也乾净了,不再是那天的苍白与疲惫,眼窝的阴影淡了些,颧骨上甚至浮著一点若有若无的、刚刚擦拭过的脂粉。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是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是那种在通风处晾晒过的棉布才会有的、乾净而温暖的气息。她一定刚洗过澡,换了衣服,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才来见他。
李树琼怔在原地。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她可能带著更致命的证据来,想过她可能已经被跟踪,想过这也许是一个陷阱,想过沈墨的秘书隨时可能破门而入。他想过自己必须保持冷静,必须追问那些疑点,必须把所有猜测都摊在桌上,让她解释,让她自证清白。
可此刻,她站在那里,身上带著阳光和皂角的香气,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跋涉归来、终於洗乾净一路风尘的旅人——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白清萍看著他。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从他左耳那块小小的胶布上滑过,从他深灰色西装微微褶皱的袖口滑过。她看见他眼底的血丝,看见他微微泛青的下巴——他今天颳了鬍子,但颳得匆忙,下頜还有一小片没刮乾净的胡茬。
她看见了他所有的疲惫。
然后她走上前一步。
轻轻抱住了他。
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像一缕炊烟被风吹散。她的手臂环在他腰间,脸颊贴在他胸前。那个拥抱里没有激情,没有渴望,没有那种久別重逢的恋人应有的炙热。
只有疲惫的人拥抱疲惫的人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的温柔。
李树琼僵立著。
他感到她身上的温度隔著薄薄的西装渗进来。感到她发间那股乾净的气息,一丝一丝,填满他胸腔里所有空了很久的角落。
他感到她的手,贴在他后腰,轻轻收紧了一点。
就这么一点。
他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那些反覆推演的质问,那些必须釐清的疑点,那些对沈墨的猜测、对“老鹰”的怀疑、对路显明的警惕——全都被这一个轻轻的拥抱,打得溃不成军。
他抬起手。
慢慢地,犹豫地,像怕惊醒一个梦。
他把手放在她后背。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肩窝里。
就这样。
谁也不说话。
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午后阳光,缓缓从墙壁爬向床尾,又从床尾慢慢滑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
也许只是一瞬。
李树琼闭著眼睛。
他想,如果这是陷阱,那就陷进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