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伤口
谍战之永无归期 作者:佚名
时间: 1947年10月底,午后
地点:通县县城外一处农家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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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顛簸的土路上缓缓行驶。
李树琼靠坐在车厢里,闭著眼睛。肩膀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懒得管。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两个人背靠著坟包,面对著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
她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响。
“你家里还有人等你。我没有。”
他睁开眼。
透过车厢的帆布缝隙,能看见外面灰濛濛的天。太阳被云层遮住了,看不出几点。只知道从乱葬岗撤出来,已经走了很久。
车停了。
前面传来喊声:“原地休整!半小时后出发!”
李树琼跳下车。
四周是一片收割后的农田,远处有几间土坯房,冒著炊烟。一个小村子。行动队的伤员被抬下来,靠在车边包扎。有人在分发乾粮和水。
他扫了一眼,没看见白清萍。
“李副主任。”
一个参谋跑过来。
“白主任说前面那户人家借了间屋子,让您过去处理一下伤口。”
李树琼愣了一下。
“……知道了。”
他朝那个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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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不大,土墙围著三间北房,墙角堆著柴火。一只黑狗拴在枣树下,见他进来,叫了两声,又趴下了。
白清萍站在北房门口,手里拿著一卷纱布和一个药箱。
她已经换了件乾净的外套,脸上的血痕擦乾净了,露出底下那道细细的划痕。头髮有些乱,但精神还好。
看见他进来,她点了点头。
“进来。”
李树琼跟著她走进屋。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一张土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盆热水,毛巾搭在盆沿上。
白清萍把药箱放在桌上,指了指椅子。
“坐。”
李树琼坐下。
白清萍走到他面前。
“把衣服脱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肩膀上的伤,不脱衣服怎么处理?”
李树琼沉默了两秒,抬手解开军装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他把军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是衬衣。衬衣左边肩膀的位置被子弹撕开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把布料和皮肉粘在一起。
白清萍走过来,低头看了看。
“有点麻烦。得用热水润开,不能硬扯。”
她拿起毛巾,在热水里浸了浸,拧到半干,蹲在他面前。
“可能会疼。忍著点。”
李树琼点头。
她开始用热毛巾敷那道伤口。动作很轻,很慢,一点一点地润湿那些乾涸的血跡。
毛巾的热气渗进皮肤,带著一点点刺痛,更多的是別的什么。
李树琼低著头,看著她。
她蹲在他面前,离得很近。他能看见她的睫毛,能看见她额角细碎的汗珠,能看见她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唇。
阳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疲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变了。
真的变了。
可这一刻,她又像很多年前那个在延安替他包扎的人。
那时候他们还在训练班,他训练时擦伤了手臂,她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动作也是这样轻,也是这样慢。
只是那时候她会笑,会问他疼不疼,会说“你小心点”。
现在她什么都不说。
白清萍抬起头。
四目相对。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东西。
她的眼睛里有疲惫,有专注,还有一丝——
李树琼没来得及看清,她已经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
“伤口不深。”她的声音很平稳,“子弹只是擦过去,没留在肉里。养几天就好。”
李树琼“嗯”了一声。
血跡润开了,她把那层粘住的布料轻轻揭下来。李树琼的肩膀微微一抽。
白清萍的手停了一下。
“疼?”
“不疼。”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清理伤口。
药粉撒上去,凉丝丝的。纱布一圈一圈缠上来,绕过肩膀,勒得有点紧。她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凉凉的,带著一点轻微的颤抖。
不知是她抖,还是他抖。
缠完最后一圈,她把纱布头塞进缝里,拍了拍。
“好了。”
李树琼动了动肩膀。
“谢谢。”
白清萍没接话。
她收拾桌上的东西,把用过的毛巾扔进盆里,把药箱合上。动作很快,像是急著做完这些,好离开这间屋子。
可她没有走。
她背对著他,站在桌边,一动不动。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那只黑狗偶尔发出的呜咽声。
过了很久,白清萍忽然开口:
“清莲……还好吗?”
李树琼愣了一下。
“……挺好的。”
白清萍点点头。
“那就好。”
她还是没有回头。
李树琼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笔直的脊背,看著那件乾净外套下依旧紧绷的肩膀,看著她垂在身侧的手。
李树琼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笔直的脊背,看著那件乾净外套下依旧紧绷的肩膀,看著她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微微攥著。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
想问她刚才在乱葬岗,为什么要让他跑。
想问她那句“你家里还有人等你”是什么意思。
想问她——
可他说不出口。
白清萍转过身。
她的脸上已经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穿上衣服吧。”她说,“一会儿该出发了。”
她从桌边走过,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以后別这么衝动了。”
她的声音很轻,从门口传来。
“你有家的人了。”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树琼一个人坐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看著那扇门。
很久之后,他才慢慢拿起那件衬衣,套在身上。肩膀上的纱布缠得很紧,带著她留下的温度。
他穿上军装,扣好扣子。
站起来,走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那只黑狗还在枣树下趴著。白清萍已经不见了。
远处的土路上,车队正在集合。
他朝那边走去。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著秋天特有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句话。
你有家的人了。
是的。
他有家。
可为什么,听了这句话,心里会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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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继续前行。
李树琼坐在车里,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海里还是刚才那间小屋。
她蹲在他面前,替他包扎。她的手指凉凉的,带著一点轻微的颤抖。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问他:“清莲还好吗?”
她说:“以后別这么衝动了。你有家的人了。”
那些话,是说给他听的。
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李树琼睁开眼,看著窗外。
远处已经能看见北平城的轮廓了。灰瓦屋顶连绵起伏,像一片凝固的海。
车子越驶越近。
菊儿胡同,快了。
他想起白清莲。
想起她每天早上送他出门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想起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跟著”。
那是他的家。
那是他选的人。
他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在脸上。
风很凉,让他清醒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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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另一辆车里。
白清萍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
身边的小周在低声说著什么——伤亡统计,下一步安排,陈长官那边怎么匯报。她听著,偶尔应一声,可那些话从左耳进去,又从右耳出去,一个字也没留下。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间小屋。
他坐在那里,光著上身,低著头。阳光照在他肩上,把那道伤口照得清清楚楚。
她给他包扎的时候,手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
那么多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生死没经歷过?
可那一刻,她的手就是抖。
她问他清莲还好吗。
他说挺好。
那就好。
她告诉自己,那就好。
他有了家,有了人,有了该回去的地方。
她也有她的路。
那间小屋里的十几分钟,只是意外。只是任务结束后的一点收尾。什么都不是。
她把眼睛闭得更紧。
车子还在顛簸。
身边的人还在说话。
她一句也不想听。
只想就这样坐著,一直坐著。
直到那些画面,慢慢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