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我会活下去
谍战之永无归期 作者:佚名
时间:1947年12月6日至12月8日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亚北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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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决定先从徐凤武开始查起。
不是因为他想查。是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查的人。
美国、南京、傅作义,三方博弈,他谁都动不了。毛人凤的电话他管不著,陈继承的压力他扛不住,情报二处的窥视他挡不开。
只有徐凤武。
这个人就在北平。这个人在追白清萍。这个人约他喝过咖啡,说“我等了她十二年”。
那就从这个人开始。
李树琼花了两天时间,把自己能动用的所有关係都翻了个底朝天。
警备司令部的档案室,他进去翻了半天。保密局那边的公开材料,他托人弄了一份。他甚至联繫了罗伯特——那个帮他转移財產的美国商人。
罗伯特的消息最直接。
“徐凤武?”罗伯特在电话里笑了一声,“李先生,你怎么会问起这个人?”
李树琼说:“有点事想了解。”
罗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说:“这个人……在我们美国人的圈子里,名声可不太好。”
“怎么说?”
“他自称燕京毕业,司徒雷登秘书傅涇波的学生。这些都是真的。”罗伯特顿了顿,“可他在美国那几年,乾的可不是什么正经事。”
李树琼等著他说下去。
“他在海军情报部门待过,这没错。可他不是因为立了功回来的。”罗伯特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他是被调回来的。具体原因我不知道,但听说跟女人有关。”
李树琼的手微微握紧。
“女人?”
“对。”罗伯特说,“他在美国结过婚。娶了一个美国女人,家里有点背景。可后来离婚了,离得很不体面。具体怎么回事,没人愿意说。”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讲。”
罗伯特的声音更低了:“他在北平这两年,身边的女人没断过。中方的,外方的,都有。他不是那种会为了一个女人等十二年的人。”
李树琼沉默了。
罗伯特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便说:“李先生,我知道的就这些。您自己判断吧。”
电话掛了。
李树琼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的老槐树。
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了那天在咖啡馆,徐凤武说“这十二年,我没有结婚。没有交过女朋友。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
现在这些材料拼在一起,那张斯文的脸后面,露出另一张脸。
花花公子。
情场老手。
一个在美国混不下去、被调回来的情报官。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
他想起白清萍那天夜里说的话:“毛局长让我利用徐凤武,探听美国武装傅作义的情报。”
现在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追女生的故事”。
徐凤武有他的任务。毛人凤有毛人凤的任务。白清萍被夹在中间,两头都是深渊。
而徐凤武呢?
他在执行任务的同时,还想顺便玩一把。
玩那个他十二年前没得到的女人。
李树琼狠狠吸了一口烟。
烟雾在眼前飘散。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愤怒,噁心,还有一丝冰冷的恐惧。
他想起那天夜里,白清萍问他:“要我留下来吗?”
他鬆开了手。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为了她好,为了不让她更难。
可现在他知道了——
她根本无处可逃。
无论她选谁,无论她怎么做,都是死路。
而徐凤武,不过是另一根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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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约徐凤武再次见面。
还是亚北咖啡馆。还是靠窗的那个位置。
他提前到了,要了一杯黑咖啡,慢慢喝著。
窗外是十二月的北平,灰濛濛的天,光禿禿的树,行人裹著棉袄匆匆走过。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著冬天特有的冷意。
徐凤武准时出现。
他还是那身打扮——深灰色呢子大衣,围巾搭得整整齐齐,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平静的眼睛。他走到桌边,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
“李先生又约我,有什么事?”
侍者端上咖啡。徐凤武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李树琼看著他。
看著那双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看著那张斯文的脸,看著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態。
他忽然想,这个人演戏演了多少年了?
“徐先生,”他开口,“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白清萍的事。”
徐凤武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谈她什么?”
李树琼没有绕弯子。
“我查了你。”
徐凤武的手顿了一下。
咖啡杯悬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放回桌上。
他抬起头,看著李树琼。
那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兴味。
“查我?”他说,“李先生这是……吃醋?”
李树琼没有笑。
“你自称等了她十二年。”他说,“可你在美国结过婚。离过婚。离得很不体面。”
徐凤武的表情微微变了。
“你在北平这两年,身边的女人没断过。”李树琼继续说,“中方的,外方的,都有。”
徐凤武没有说话。
“所以你那些话,”李树琼看著他,“有多少是真的?”
沉默。
咖啡馆里的音乐还在放,低低的,若有若无。窗外的风吹得玻璃轻轻颤动。
徐凤武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放下。
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之前的温和不一样。带著一点嘲讽,一点玩味,还有一点被揭穿后的坦然。
“李先生,你查得挺细。”
李树琼没有说话。
徐凤武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没错,我结过婚。”他说,“离了。那又怎样?”
他转回头,看著李树琼。
“我等她十二年,是真的。我到现在还喜欢她,也是真的。我离过婚,交过女朋友,那又怎样?这跟我喜不喜欢她有什么关係?”
李树琼看著他。
“你是真的喜欢她,还是……”他顿了顿,“还是任务需要?”
徐凤武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李树琼看见了。
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心虚,是別的什么。
他猜对了。
“李先生,”徐凤武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树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换了一个方向。
“你知道她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徐凤武看著他。
“美国要武装傅作义。毛人凤要她利用你,探听情报,或者破坏这个计划。”李树琼一字一句,“她怎么做都是死。成功了,得罪美国人和傅作义。失败了,当替罪羊。”
他看著徐凤武的眼睛。
“你知道吗?”
徐凤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我知道。”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那你……”
“我追她,是我的事。”徐凤武打断他,“她是什么处境,是她的事。我管不著。”
李树琼看著他。
看著那张斯文的脸,看著那双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她?”他问。
徐凤武没有回答。
他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
然后他看著李树琼,目光里带著一种奇怪的——怜悯?
“李先生,”他说,“你知道一切。你知道我是什么人,知道她是什么处境,知道这盘棋谁在下,谁在当棋子。”
他顿了顿。
“可你能阻止得了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
徐凤武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剐在他心上:
“你能阻止美国吗?能阻止傅作义吗?能阻止南京吗?”
他看著李树琼的眼睛。
“你什么都不能。”
李树琼的呼吸停了一瞬。
徐凤武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得像是在聊家常。
“你知道她怎么都是死。我也知道。那又怎样?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你以为你查清楚我,就能救她?”
他摇了摇头。
“李先生,你救不了她。”
沉默。
咖啡馆里的音乐还在放。窗外的风还在吹。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可李树琼觉得那阳光很冷。
冷得像刀子。
他沉默了多久?
不知道。
也许几秒,也许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说得对。”
徐凤武愣了一下。
“我阻止不了。”
李树琼看著他。
“我阻止不了美国,阻止不了毛人凤,阻止不了傅作义,也阻止不了南京。”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做到。”
徐凤武看著他。
等著。
李树琼说:“我会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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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凤武的表情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只是一瞬间。可李树琼看见了。
他看见那双眼睛里的从容,裂开了一道缝。
“你说什么?”
“我说,”李树琼一字一句,“我会活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姿態和徐凤武一样放鬆。
“我现在有妻子了。她怀孕了。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我都得活下去。”
他看著徐凤武的眼睛。
“这场战爭打不了多久了。不管以后我在哪里,我都会好好活著。”
他顿了顿。
“然后看你。”
徐凤武的喉结动了一下。
“看我什么?”
“看你是不是也能好好活著。”
李树琼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徐凤武心上。
“你现在有美国人撑腰。可美国人能撑你多久?战爭结束了,美国人走了,你怎么办?”
他看著徐凤武。
“你追白清萍,是利用也好,真心也罢。你背后那些事,我不管。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他微微前倾。
“我会一直活著。一直看著你。”
徐凤武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轻,只是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可李树琼看见了。
他看见那层从容的偽装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抖。
“你威胁我?”徐凤武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树琼摇摇头。
“不是威胁。”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又苦又涩。
他放下杯子。
“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
他看著徐凤武的眼睛。
“你不怕我以死相逼。你甚至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可你没想到,我会说要好好活著。”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因为一个想死的人,不可怕。一个想活著的人,才可怕。”
徐凤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李树琼。
看著那张平静的脸,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那天在咖啡馆里见到的,不一样了。
那天他颓丧,他失落,他满眼复杂。
可今天,他像一块磨过的刀。
不快,但冷。
“李先生,”徐凤武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树琼站起身。
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慢慢穿上。
扣好扣子。
他看著徐凤武。
“我不想干什么。”
他说。
“我只是告诉你,我会活著。一直活著。”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徐先生,祝你好运。”
门推开了,冷风灌进来。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徐凤武一个人坐在那里。
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看著那杯凉咖啡,很久很久。
然后他端起杯子,想喝一口。
手在抖。
他把杯子放下。
窗外的风吹进来,冷得刺骨。
他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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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琼走出咖啡馆,站在台阶上。
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冬天的空气又冷又干,像刀子一样割在肺里。
可他觉得舒服。
刚才在里面的那种压抑,被风吹散了一些。
他走下台阶,上了车。
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
只是看著前方的街道。
行人匆匆,车马往来。和每一个北平的冬日一样。
他想起刚才徐凤武那张脸。
那张脸在他说“我会活下去”的时候,变了。
他看见那变化了。
他知道自己说中了。
这个花花公子,这个情场老手,这个被美国人派来的情报官——
他也怕。
怕死。怕失去。怕战爭结束之后,无处可去。
李树琼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白清萍。
想起她那天夜里,在月光下问他:“要我留下来吗?”
他鬆开了手。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现在他知道了。
他要做的不是鬆开手。
他要做的是活下去。
活得比那些人都久。
活得看见他们一个个——徐凤武也好,毛人凤也好,那些把她当成棋子的人也好——
活得看见他们,一个个得到应有的结局。
他发动了车子。
驶向菊儿胡同。
驶向那个空荡荡的家。
驶向那个他答应过白清莲会回去的地方。
窗外的北平,灰濛濛的,沉默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可他不在乎。
他会活下去。
一直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