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要走的消息泄露了

谍战之永无归期 作者:佚名

      (一)
    李树琼要调走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在警备司令部传开了。
    程荣是最先知道的。
    那天李树琼刚进办公室,程荣就端著茶杯跟进来,杯子里泡的是上好的龙井,茶叶一根根竖著,一看就是特意沏的。
    “处长,您喝茶。”程荣把茶杯放在桌上,笑得殷勤。
    李树琼看了他一眼。
    程荣站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李树琼问。
    程荣搓了搓手:“没、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您要高升了,想跟您道个喜。”
    李树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消息传得真快。
    他放下茶杯,看著程荣。
    程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挤出一个更殷勤的笑。
    “处长,您这一走,处里可就群龙无首了。您看……”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树琼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程荣站了几秒,识趣地退了出去。
    从那天起,程荣就像换了个人。
    每天准时匯报工作,把文件整理得整整齐齐,连端茶倒水都抢著干。有时候李树琼在走廊里碰见他,他远远就停下来,侧身让路,点头哈腰地喊“处长”。
    李树琼看在眼里,自然明白他的心思。
    情报处长这个位置,程荣盯上了。
    (二)
    下午,程荣以匯报工作为名,请李树琼去茶楼。
    李树琼本来想推掉,但转念一想,有些话,也该说清楚了。
    两人去了什剎海边上的一家茶楼。二楼雅间,临窗而坐,窗外是结了冰的湖面,灰濛濛的天,几只麻雀在枯树枝上跳来跳去。
    茶是程荣点的,上好的碧螺春。茶博士拎著长嘴铜壶过来,表演似的斟了两杯,然后退出去,把门带上。
    程荣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处长,这茶还行吧?”
    李树琼点点头。
    程荣又喝了两口,放下茶杯,搓了搓手。
    “处长,您这一走,处里的事儿……上面有说法了吗?”
    李树琼看著他。
    程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乾笑了一声:“我就是隨便问问,关心关心处里的事儿。”
    李树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著窗外。
    “程荣,”他说,“咱们共事几年了?”
    程荣愣了一下:“三年多了吧。”
    李树琼点点头。
    “三年多,你跟著我,没少受累。”
    程荣连忙摆手:“处长您这话说的,应该的,应该的。”
    李树琼转过头,看著他。
    “有些话,我直说。”
    程荣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您说,您说。”
    李树琼说:“情报处长这个位置,恐怕李文田司令要用自己的人。”
    程荣的笑容僵住了,他是前任司令欧阳中的人,自从欧阳中走后,就成了无根之人。
    李树琼继续说:“你这些年干得不错,我心里有数。我走之前,可以帮你向李文田推荐推荐,给你谋个其他职务。能往上动一动,是最好的。”
    程荣的嘴角抽了抽,想笑,又笑不出来。
    “至於去上海……”李树琼顿了顿,“我办不了。”
    程荣看著他。
    李树琼说:“那是別人的地盘。我空著手去,自己都站不稳,没法带人。”
    程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訕訕的,带著点尷尬,带著点失望,还带著点说不清的东西。
    “处长,您误会了,”他说,“我哪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关心关心您,没別的意思。”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程荣被他看得低下了头。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您什么时候走?”他问。
    李树琼说:“过几天。先去上海办点事,然后去南京。反正调令下来前,我还得回北平一趟......”
    程荣点点头。
    “那……我送您。”
    李树琼说:“不用。”
    程荣又点点头。
    两人沉默著喝完了茶。
    下楼的时候,程荣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李树琼看著他的背影,看见他下楼梯时扶了一下扶手,动作有些迟缓。
    他知道,程荣眼底的光,暗了。
    (三)
    晚上,白清萍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
    李树琼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
    窗帘动了一下,她翻进来,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
    李树琼已经习惯了那个踉蹌。
    但他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不对。
    不是疲惫,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
    “怎么了?”他问。
    白清萍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赵仲春把我叫去办公室了。”
    李树琼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
    白清萍说:“下午。聊了一个多小时。”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有些古怪。
    “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李树琼说:“猜不出来。”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他恭喜我『高升』。”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说:“余怀远那边,直接给毛人凤打电话了。点名要我去训练学校当副主任。”
    (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清萍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赵仲春说,余主任亲自给毛局长打的电话,把我夸得天花乱坠。”
    她顿了顿。
    “他说余怀远那边说得很客气——白副站长在延安、松江潜伏了八年,这样的经验整个保密局也找不出第二个,训练学校正缺这样的人才。”
    李树琼听著。
    白清萍继续说:“赵仲春笑眯眯的,说『白副站长,你这是入了余主任的法眼啊』。那表情,就像我中了什么大奖似的。”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月光里飘散。
    白清萍看著他:“你跟他到底什么交情?他这么卖力?”
    李树琼摇摇头。
    “不是交情的问题。”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余怀远这个人,我了解。他做事,从来都是有算计的。”
    白清萍等著他说下去。
    李树琼说:“第一,他是真的需要你这样的人。能在延安、松江潜伏八年全身而退的,全保密局找不出第二个。训练学校那地方,教的是怎么当特务,不是怎么抓特务。你这种有实战经验的,比那些纸上谈兵的教官强一百倍。”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继续说:“第二,他在向胡宗南、我父亲示好。”
    白清萍看著他。
    李树琼说:“余怀远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你和李家的关係,也知道我背后站著谁。把你调过去,就等於给胡宗南和我父亲递了个顺水人情。往后他有什么事,也好说话。更何况,我准备调任上海警备司令部的事情,他一定已经知道了......”
    白清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原来如此。”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月光。
    那月光很淡,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眉间的疲惫,也照出她眼底那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复杂。
    “我还以为……”她顿了顿,“是你催他呢?”
    李树琼摇头。
    “我跟他说的是,只要你肯去,位置留著。没让他催。”
    白清萍点点头。
    过了很久,她说:“他倒是比你还急。”
    (五)
    李树琼把烟按灭。
    “他急,是好事。”
    白清萍看著他。
    李树琼说:“余怀远越急,毛人凤那边越好说话。到时候我去南京,把事儿一办,调令下来,你就可以走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感激,不舍,还有一丝她拼命压著的、说不清的情绪。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快了。”他说。
    白清萍点点头。
    “快了。”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六)
    第二天上午,李树琼用情报处的电话给上海打了长途。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餵?哪位?”
    余怀远的声音,带著点上海口音的官话。
    李树琼说:“余主任,是我,李树琼。”
    余怀远在那边笑了。
    “树琼啊,我就知道你会打电话来。”
    李树琼说:“余主任,您那边……跟毛局长通过气了?”
    余怀远说:“通了通了。昨天打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笑呵呵的。
    “树琼啊,你那事儿,我跟毛局长说了。他说人他同意放,但得走程序。”
    李树琼说:“余主任费心了。”
    余怀远说:“费什么心,我是真需要人。”
    他顿了顿,声音认真起来。
    “白清萍这个人,我打听过。在延安、松江待了八年,还是全身而退的,这样的人哪儿找去?我跟毛局长说,这个人你要是不给我,我就天天去你办公室坐著。”
    李树琼笑了。
    余怀远也笑了。
    笑完了,他的声音又认真起来。
    “毛局长那边,差不多算是点头了。不过——”
    他顿了顿。
    “你也知道,上回杨汉庭那事儿,毛局长欠你们李家一个人情。这人情,他总得找个机会还上。”
    李树琼握著听筒,没有说话。
    余怀远说:“你亲自跑一趟南京,当面跟他把事儿定了,就算他还了你李家的人情。往后两清,他也安心。”
    李树琼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这一周內我就去南京。”
    余怀远说:“行。你办妥了跟我说一声。到了上海,我请你吃饭。”
    李树琼说:“应该我请余主任。”
    余怀远哈哈一笑:“都行。反正你跑不了。”
    掛了电话,李树琼站在电话局门口,点了一支烟。
    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街道,灰濛濛的行人。
    他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想著余怀远的话。
    毛人凤欠李家的人情。
    这一趟去南京,就是把这个人情用了。
    毛人凤欠李家的人情。
    这一趟去南京,就是把这个人情用了。
    然后两清。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冷风里飘散,很快就不见了。
    (七)
    晚上,白清萍来的时候,比前一天早了半个小时。
    她翻窗进来,左脚落地时还是踉蹌了一下。
    李树琼坐在沙发上,看著她。
    “今天怎么这么早?”
    白清萍说:“甩掉盯梢的人,比平时顺利。”
    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打电话了?”
    李树琼点点头。
    “余怀远怎么说?”
    李树琼把电话的內容告诉了她。
    余怀远那边已经跟毛人凤通过气了。
    毛人凤同意放人。
    但要他亲自去南京一趟。
    当面把事情定下来。
    白清萍听完,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
    过了很久,她开口。
    “毛人凤那边,你去说?”
    李树琼说:“嗯。”
    白清萍说:“杨汉庭那事儿,他们李家欠你们的人情……你用在我身上?”
    李树琼看著她。
    “不然呢?”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说:“这个人情,不用在你身上,用在谁身上?”
    白清萍低下头。
    月光照在她的头髮上,照出那一层淡淡的光晕。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眼眶有些红。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站起来,走过来,抱住他。
    抱得很紧。
    李树琼抱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
    她没有哭。
    只是抱著他,把脸埋在他肩上。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开口。
    “你別骗我。你要是不跟我一起走,我也不走!”
    李树琼说:“不骗你。”
    她又说:“你一定要办成。”
    李树琼说:“一定。”
    她没再说话。
    只是抱著他,抱了很久很久。
    (八)
    又过了两天。
    白清萍再来的时候,脸上带著一丝古怪的表情。
    李树琼问:“怎么了?”
    白清萍说:“赵仲春又叫我去了。”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这次比上次还热情。”
    她在床边坐下,开始复述赵仲春的话。
    “他一见我就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说『白副站长啊,余主任那边又打电话来催了。我跟他说,人我是愿意放的,但总得等上面调令嘛。他让我催催你,说你这边要是没问题,他就跟毛局长把事儿定下来。』”
    李树琼听著。
    白清萍继续说:“我说我听赵站长安排。他摆摆手说『什么安排不安排的,你高升是好事。咱们共事一场,往后在上海混得好,別忘了老同事就行。』”
    她顿了顿。
    “然后他还说,余主任那边什么都给我准备好了。副主任的位置,单独一间办公室,还有宿舍。条件比咱们这儿好多了。”
    李树琼的嘴角弯了一下。
    白清萍看著他:“你笑什么?”
    李树琼说:“他这是怕你反悔。”
    白清萍愣了一下。
    李树琼说:“你走了,他才能坐稳那个站长。你在这儿一天,下面的人就不知道听谁的。”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他还说了一句话。”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他说,『白副站长,说实话,你走,我是乐见其成的。』”
    李树琼笑了。
    “他倒是说实话。”
    白清萍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比前些天轻鬆了许多。
    (九)
    那晚,白清萍躺在他怀里,很久没有睡著。
    李树琼也没睡。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他去南京这一趟,能不能真的把事情办成。
    她在想,毛人凤会不会反悔。
    她在想,她到底能不能离开这个地方。
    过了很久,她开口。
    “树琼。”
    “嗯?”
    “你什么时候去南京?”
    李树琼说:“后天。先从火车去天津,再从天津转轮船。”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那我等你回来。”
    李树琼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好。”
    白清萍靠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稳。
    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又开口。
    “树琼。”
    “嗯?”
    “如果这次不成……”
    李树琼打断她。
    “会成的。”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又说了一遍。
    “会成的。”
    白清萍睁开眼睛,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淡,照在窗户上,照出窗帘的轮廓。
    她说:“我相信你。”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十)
    窗外,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夜很深了。
    白清萍在他怀里,慢慢睡著了。
    这一次,她睡得很安稳。
    眉头没有皱,嘴角微微弯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李树琼看著她的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终於舒展的眉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延安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睡著的。
    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很香。
    那时候他们还有未来。
    现在呢?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至少这一次,她可以好好睡一觉。
    不用担心天亮。
    不用害怕被发现。
    不用在梦里还扛著那些东西。
    他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髮。
    她没有醒。
    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兽。
    李树琼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她的声音。
    “我相信你。”
    他在心里说。
    我会办成的。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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