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北平·李斌召见
谍战之永无归期 作者:佚名
谍战之永无归期 作者:佚名
第288章 北平·李斌召见
时间:1948年10月18日
地点:北平李斌临时官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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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斌从辽西前线回来的消息,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除了李府,李斌在北平还有一处临时官邸,在东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那是一栋灰砖小楼,原是某个商人的私宅,被徵用了。自从李母与李树琼离开北平后,李斌这两次从前线回来,都住那里。白清萍去过几次,每次都是公开的。
下午三点,白清萍到了那条巷子。
秋天的北平,天灰濛濛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一股乾冷的土腥味。墙头的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偶尔有几片落叶从墙那边飘过来,打著旋,落在地上。巷子里很安静,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她自己脚步声,噠噠噠的,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迴荡。
副官在门口等著。是个年轻的中尉,脸瘦长,眼睛很亮。看见白清萍,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侧身让她进去。白清萍走进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层厚厚的毯子。她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想起延安的那棵银杏树,想起李树琼说过的话。“等胜利了,我们每年都来看。”她没有等到胜利,他也没有。
副官领她上了二楼,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报告,白副站长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喝水。“进来。”
副官推开门,侧身让白清萍进去。然后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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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很暗,窗帘拉著,只留了一条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光。李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著一件灰布军装,没有领章,没有勋章。他的头髮白了大半,乱蓬蓬的,像很久没有理过。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他瘦了很多,整个人像一棵被风乾了的老树。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锐利的,像刀锋。
白清萍站在门口,看著他。她想起上次见他,是在几个月前。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么瘦,头髮还没有这么白。辽西前线,几十万人的生死压在他肩上。他扛著,扛著,扛成了这样。
“坐。”李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白清萍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张矮桌,桌上放著一壶茶,两只茶杯。茶已经凉了,没有热气。
李斌看著她,看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
“清萍,我可能没法送你去美国了。”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早就知道了。从李树琼被带到台北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了。李斌自身难保了,他拿什么送她去美国?他连自己的儿子都送不走。
“我知道。”她说。“我自己想办法。”
李斌看著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愧疚,不是无奈,是一种——说不清的、压了很久的、终於可以说出来的东西。
“现在回台北还有机会。”他的声音很低。“陈长官那边,我可以打招呼。你去了,他们不会为难你。毕竟你也是保密局的人,有身份,有资歷。去了,安排个閒职,总比留在北平强。”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她手上,暖洋洋的。她看著那道光,想著台北。台北有李树琼,有白清莲,有孩子。她去了,算什么?她以什么身份去?李树琼的大姨子?白清莲的堂姐?还是那个从延安跑回来的女人?她去了,他们怎么相处?她每天看著他们在一起,看著他们抱著孩子,看著他们说说笑笑。她算什么?
“树琼在那里。”她开口,声音很轻。“清莲也在那里。我去了,算什么?”
李斌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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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窗外的风吹过,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响,落下来几片,打在玻璃上,又滑下去。
白清萍看著李斌。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扛了太久、终於扛不住的疲惫。他在辽西,面对的是共军的主力。他能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他手里的兵,还能保多久,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跟她说“回台北还有机会”,可他自己的机会呢?他有没有给自己留机会?她不知道。
“清萍。”李斌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自己决定。但记住,活著最重要。”
白清萍看著他。“您呢?您怎么办?”
李斌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我?我是军人。军人只有两条路——打贏,或者打输。打贏了,活著。打输了,死。”他顿了顿。“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也没人记得。”
白清萍没有说话。她想起李树琼。他要是听见父亲说这种话,会怎么想?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李斌是真的老了。不是年纪的老,是心老了。他打了半辈子仗,贏了半辈子,现在要输了。他知道自己要输了。他只是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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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萍站起来。
“李將军,我该走了。”
李斌也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扶著椅背,慢慢直起腰。他的腿在发抖,但她装作没看见。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白清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握得很紧。
“清萍。”他说。“对不起。我答应你的事,没能做到。”
白清萍的喉咙发紧。她想说“没关係”,想说“您尽力了”,想说“我不怪您”。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像嚼了太久的药片,苦得咽不下去。她只是摇了摇头。
李斌鬆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白清萍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著她,看著窗外那棵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飘落,一片一片的,像下著一场金色的雨。
“银杏叶黄了。”他轻声说。“又一年了。”
白清萍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军装下面凸出来,像两把刀。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白家的家宴上。那时候他穿著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將星闪闪发光,坐在主位上,笑眯眯的,不怒自威。她叫他“李將军”,他笑著说“叫叔叔就行”。现在,他站在窗前,头髮白了,背驼了,瘦得像一把乾柴。她忽然觉得,他也会死。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也许在战场上,也许在台北,也许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他会死,像所有人一样。
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李將军。”
李斌没有回头。“嗯。”
“您也保重。”
李斌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看著那棵银杏树。风吹过来,把几片叶子吹进了屋里,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像碎了的金子。
白清萍拉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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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很安静。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副官在楼梯口等著,看见她出来,点了点头。她下了楼,走出院子。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铺满了青砖地。她踩著那些叶子,沙沙沙的,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巷子里还是那样安静,风从巷口灌进来,凉凉的。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砖小楼,窗户拉著窗帘,看不见里面。李斌还在楼上,站在窗前,看著那棵银杏树。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辽西的战事,也许在想李树琼,也许在想他这辈子打过的大大小小的仗。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站著,看著叶子落下来。
她转过身,走进巷子。步子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风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她没有理。她想著李斌刚才说的话。“活著最重要。”他说得对。活著最重要。不管在哪儿,不管以什么身份,活著就好。她必须活著。活著等他回来。活著等那个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的孩子长大。活著,哪怕不知道能活多久。
她走出巷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街上人来人往,有人走得急,有人走得慢,有人笑著说话,有人板著脸赶路。她站在街边,看著那些人,忽然觉得很远。他们不知道锦州丟了,不知道东北完了,不知道北平也守不住了。他们只知道明天要上班,后天要交房租,下个月孩子要上学。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活得比她踏实。
她深吸一口气,往保密站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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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白清萍回到住处。
她没有开灯。她坐在床边,抱著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她想著李斌今天说的话。“我可能没法送你去美国了。”她从来没指望他送。她只是没想到,他会亲口说出来。他老了。他真的老了。他不是那个在书房里拍著桌子说“我管不住他,你帮我看住他”的李斌了。他是站在窗前,看著银杏叶飘落,说“又一年了”的老人。
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对不起。我答应你的事,没能做到。”他没有对不起她。他给了她机会,是她自己没走。她放不下李树琼。她放不下。哪怕知道他在台北,在白清莲身边,她还是放不下。她不知道自己算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活著。活著,才有机会。活著,才能等到那一天。等到了,她就不走了。
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一条乾涸的河。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她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孩子。也许有,也许没有。她只知道,她必须活著。活著等他回来。活著等那个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的孩子长大。
她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李斌的声音。“活著最重要。”她会的。她会活著。不管多难,她都会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