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螳螂捕蝉
隐秘的光辉 作者:佚名
隐秘的光辉 作者:佚名
第9章 螳螂捕蝉
车窗摇上。
陆明辉踩下油门,福特车驶出暗巷。
后视镜里,巷口空无一人。他连拐三个路口,每个路口变一次车速。第三个路口等了十秒,后方没有车灯亮起。
路过霞飞路中段,他放慢车速。
街对面第三根电线桿下,靠墙蹲著一个卖夜报的。报摊旁的铁皮桶里插著一把油纸伞,伞柄上缠著红布条。
信號没变。军统的信箱今晚正常运作。
陆明辉左手握方向盘,右手从副驾驶座下摸出那个油纸包。布防图、换防表、一张字条:今晚十二点,防务最弱。
他没有立刻投。
一辆日军巡逻车从对面街口拐出来,两盏黄灯晃了晃,沿著霞飞路慢慢碾过去。车上架著一挺歪把子机枪,枪口朝天,副驾驶的士兵在啃饭糰。
陆明辉的车速没变,右手把油纸包搁在大腿上,左手打了一下方向盘,微微偏离报摊一侧。
巡逻车从他旁边擦过去,车距不到两米。
尾灯消失在雨幕里。
他摇下车窗,油纸包脱手,精准落进铁皮桶旁的暗格。
车窗摇上,车速恢復。
十一点五十分。法租界,吴四宝的暗堂外。
陆明辉把车停在两个街区外的弄堂里。点了一根烟,低头看表。
十二点整。
暗堂所在的街道尽头,几辆黑色轿车没开灯,悄无声息地滑进弄堂。车门推开,一群穿黑大衣的人端著汤普森衝锋鎗跳下来。
领头的正是傅也文。
那份军统密电在他桌上搁了一下午。电文末尾那行字烧穿了他的理智:“明晨七时,梅机关將派宪兵队清查上述地点,届时一切物资充公。”
当他做好一切部署后,时间已经来到十二点。
傅也文看了一眼幽暗的巷子,咬了咬牙打了个手势,手下踹开暗堂的木门,冲了进去。
空荡荡的院子。
连条狗都没有。
傅也文脸色一变,刚要喊撤。
周围的屋顶上突然亮起十几盏探照灯,强光打下来,人影被钉在院子里。
“砰!”
一声枪响,傅也文身边的一个手下栽倒在地。
小野站在二楼阳台上,手里举著南部十四式手枪。
“全歼!”
机枪同时开火。弹壳落在瓦片上乒桌球乓,青砖墙被打出一排碎坑。傅也文被手下扑倒,连滚带爬躲到石狮子后面。
“別开枪!我是76號的傅也文!”
枪声太密,没人听得见。
陆明辉坐在车里,降下车窗半寸。
枪声从两条街外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砸墙。
傅也文死不死不重要。只要他在这挨了打,李士群和中岛的梁子就算结下了。
他看了一眼表。十二点十一分。
金库那边,应该快了。
梅机关地下金库外。
顾云秋坐在麵包车里。法租界方向隱约传来枪声,断断续续。
“法租界动了。金库这边太安静。”手下说。
顾云秋没应。越是安静,说明情况越复杂,此时她几乎已经可以肯定陆明辉有问题。
她盯著对街弄堂口那两个抽菸的暗哨,那两个人不是她的,也不是中岛常规编制里的。她从傍晚就在琢磨这两个人的来路,没琢磨出来。
两个暗哨同时倒了。
没有枪声。
顾云秋握枪的手猛地收紧。“有情况——”
话音被引擎声压掉了。三辆卡车直接撞开街口的木柵栏,冲向金库大门。车厢篷布掀开,几十个蒙面人端著衝锋鎗对著大门扫射。
军统的敢死队。
金库的日军守卫还击。重机枪架起来,弹链哗哗地抽动,火力交织成网。
顾云秋拔出枪。“下车!从东侧包抄!”
满铁的特工从麵包车、从弄堂、从三楼窗口同时出击。但军统敢死队冲的是金库正门,满铁的人布在侧面和外围,中间隔著一整条街的交叉火力。
顾云秋的人刚探出弄堂口,就被金库守卫的流弹压了回去。日军守卫分不清谁是谁,朝一切移动的东西开火。
满铁的人被自己人的火力挡在了外面。
敢死队是不要命的打法。有人抱著炸药包,直接贴上金库外墙。
轰——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半条街的门窗。金库的外层铁门被炸出一个豁口。
敢死队残部从豁口涌进去。
顾云秋带著人从侧面绕到正门时,金库门口已经横七竖八倒了十几具尸体,日军的、军统的,混在一起。
“跟上!进去!”
她刚迈进豁口,街道另一头驶来两辆军用卡车。
钢盔,宪兵臂章,三八步枪。
一队穿著日军宪兵军服的士兵跳下车。领头的军官举起指挥刀,用日语喊道:“增援部队!包围暴徒!”
金库里面的军统敢死队队长听到外面日语的喊声,咬了咬牙。
“撤!”
军统残部交替掩护,从金库后门的通风口撤了出去,遁入弄堂。
顾云秋从掩体后站起来。
她看著那队宪兵列队跑过来,领章、臂章、绑腿的打法都对。但——都是新的,这很不对劲。
她张嘴想喊——
领头军官已经走到她面前。
枪托砸下来,正中后颈。
眼前一黑。
她倒下去的时候,领头军官已经转过身,朝著满铁的人厉声喝道:“暴徒从后门跑了!你们——东侧弄堂包抄!三號小队封锁!余者追击!”
口令流畅,日语纯正,语气带著宪兵军官惯有的暴躁。
满铁的特工没了指挥官,最近的一个小队长下意识看了眼地上昏迷的顾云秋,又看了眼面前这个军官领章上的军衔——比顾云秋高一级。
犹豫了两秒。
“执行!”军官又吼了一遍,手指朝东侧弄堂一指。隨后命人带走昏迷的顾云秋。
满铁的人散开了,端著枪衝进东侧弄堂追击军统残部。
金库门口的阵地空了。
假宪兵的人流水线一样涌进豁口。
法租界。
陆明辉坐在车里。烟抽完了,第二根没点。
枪声已经停了一阵。十二点四十八分。
按计划,老赵的人应该在凌晨一点前完成搬运,撤离金库。一点过后,梅机关的二线增援会到达。
留给他们搬东西的时间,最多二十分钟。二十箱,每箱七八十斤,二十几个人流水线往卡车上扛。时间够不够,要看炸开的那个豁口有多宽。
他翻开怀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十二点五十一分。
远处有零星枪响——东侧弄堂方向。满铁的人在追军统残部。这些枪声每多响一秒,金库那边就多一秒空窗。
十二点五十六分。枪声停了。雨打在车顶上,密密匝匝,盖住了一切远处的声响。陆明辉的右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拇指来回蹭著金属稜角。
十二点五十九分。
引擎声。
很远,从梅机关方向传来。两辆卡车,柴油机,转速拉得很高。
正在加速。
一点零二分,引擎声由近及远,拐上了通往郊区的公路。
陆明辉听著引擎声消失在雨里,手指从方向盘上鬆开。左手拇指在方向盘皮套上蹭了两下,指腹是湿的。
发动车子,绕了两条街把车开回76號后门。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下车,步行折回法租界。
凌晨两点。
法租界暗堂。枪声停了。
小野带著人打扫战场。傅也文带去的二十个人死了十二个。他自己大腿中了一枪,被两个宪兵按在泥水里。
“小野太君!误会!我是傅也文!机要处处长!”傅也文疼得浑身发抖。
小野走过去,手电筒照在他脸上。
“傅也文?你带人强攻皇军防区,理由是什么?”
“密电……我截获了一份军统密电,说这里藏了黄金……密电上写著明天一早梅机关就要来清查,军统要在十二点袭击这里,我怕来不及……”
小野一巴掌扇过去。
“黄金在梅机关金库!你被人当枪使了!”
哗啦又是一巴掌。
“既然截获了密电,为何不上报!”
陆明辉撑著黑伞,踩著积水走过来。
“小野队长,辛苦了。”
小野看到他,神情稍缓。“明辉君,这个傅也文说他接到了军统密电才来的。他从哪拿到的密电?”
“机要处每天经手大量密电。”陆明辉的目光落在傅也文身上,“傅处长是机要处处长,他能接触的东西,比76號任何人都多。”
傅也文瞪大眼睛。
“陆明辉!是你给我的密电!你让顾云秋转交给我的!”
“顾秘书转交给你的是一份需要归档的电文。”陆明辉声音平淡,“顾秘书每天都要转交给你许多密电,你说的是哪一封?”
傅也文嘴唇哆嗦,说不出话。密电是真的。归档流程也是真的。但他没有归档,他带人来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