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镜子
走马灯,归零 作者:佚名
走马灯,归零 作者:佚名
第十一章镜子
镜子失窃案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夜晚。
林深站在城南“景秀花园”小区的门口,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残留著潮湿的水泥味和泥土翻新的腥气。他抬头看著面前的这栋楼——十八层,灰白色的外墙被雨水冲刷得像一块褪色的墓碑。三单元,六楼,602室。这是过去一周里第四起镜子失窃案。
“队长。”小陈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脸色不太好,“和前三起一模一样。臥室的穿衣镜被偷了,其他东西都没动。门锁完好,窗户关著,没有撬锁痕跡,没有指纹,没有脚印。”
林深走进单元门,电梯坏了,走楼梯。六层楼,每一层的声控灯都亮了一下就灭,像一只只眨了一下的眼睛。小陈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迴响。
“前三起案件的共同点查了吗?”林深问。
“查了。”小陈翻开笔记本,“第一起,城东翠屏小区,一周前。第二起,城北工业区家属院,五天前。第三起,城西阳光花园,三天前。今天这起,城南景秀花园。四个小区,四个方向,没有地理关联。”
“住户呢?”
“第一起住户是一对退休夫妻,镜子是用了三十年的老镜子。第二起住户是一个单身程式设计师,镜子是宜家买的,不到一年。第三起住户是一个三口之家,镜子是女主人嫁妆。第四起——”小陈翻了一页,“是一个独居老人,镜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物件,木框的,背面还贴著一张发黄的年画。”
林深在四楼拐角处停下来。“住户之间有联繫吗?”
“暂时没发现。年龄、职业、社会关係都没有交集。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说,最近几天做了奇怪的梦。”
“什么梦?”
“梦到镜子里的自己在动。”小陈的声音低了一些,“不是照镜子的时候动,是半夜醒来,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站在镜子前,但自己明明躺在床上。他们说镜子里的人会笑,会眨眼,会招手。有一个老太太说,镜子里的人还跟她说话了。”
林深继续上楼。“说什么?”
“她说她没听清。因为她嚇晕过去了。”
六楼到了。602室的门开著,门口拉著警戒线。林深弯腰钻过去,走进客厅。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是老式的,家具也是老式的。空气里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混著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气息。客厅的墙上掛著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梳著麻花辫,穿著碎花衬衫,笑得很靦腆。应该是房主年轻时的照片。
臥室在走廊尽头。林深走进去,勘查灯已经把里面照得通明。床上的被子还保持著主人被嚇晕时的形状——掀开的,皱成一团,枕头上有口水印。床对面的墙上,有一块顏色比周围浅的矩形区域,那是镜子原来的位置。
镜子被偷走了,但镜框还在。不是普通的镜框——是木头的,深棕色,雕著花纹,边角已经磨损了。镜框背面贴著一张年画,是一个胖娃娃抱著一条大鲤鱼,顏色已经褪得发黄。
林深蹲下来,仔细看那张年画。胖娃娃的脸很奇怪——不是画得不好,是故意画成了另一种表情。嘴角上翘,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瞳孔。
“队长,你看这个。”小陈蹲在床边,用手电照著床底下。
林深走过去,趴下来看。
床底下的地板上,用什么东西刻著几行字。不是刀刻的,是烧焦的——像是有人用电烙铁在地板上写字。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但內容不是小孩能写出来的:
“镜子后面有人在看我。每天晚上都在看。我不敢睡觉。我把镜子搬走了,搬到阳台上,面朝墙。但我半夜醒来,镜子又回到了墙上。里面的那个人还在看我。他在笑。”
最后三个字被反覆描了很多遍,笔画深得几乎穿透了地板。
林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镜子搬走之后又回到了墙上?”他看著小陈。
“前三起也有类似的情况。”小陈说,“第一起的老太太说她把镜子扔了,第二天早上镜子又出现在原来的位置。第二起的程式设计师说他用布把镜子盖住了,但半夜布掉了,镜子里的自己在笑。第三起的女主人说她把镜子砸了,但第二天镜子完好无损地掛在墙上。”
林深没有说话。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看著外面的城市。雨后的天空很乾净,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天幕。
手机震动了。他拿出来看——不是未知號码,是小陈转发的一条消息。
“队长,这是局里刚发来的。第五起。”
林深点开消息。地点在城北,精神卫生中心。失窃物品:负二层b7病房墙上的镜子。
他的手指停住了。
b7病房。沈若的病房。
“精神卫生中心的镜子是什么时候被偷的?”林深问。
“昨晚。”小陈说,“但护士今天早上才发现的。b7病房平时没人进去,每天只查房一次。”
林深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向门口。
“队长,我们去哪?”
“精神卫生中心。”
林深到的时候,精神卫生中心的大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警车。他穿过院子,走进主楼,下到负一层,再下到负二层。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忽明忽暗,墙壁上的水渍还是那样潮湿。b7病房的门开著,勘查灯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把走廊的地面照得像一面白色的镜子。
他走进病房。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墙壁是白色的,灯光是惨白的。白色的床、白色的柜子、白色的地板。床上没有人——沈若三天前就醒了,转到了普通病房。但墙上的镜子不见了,只留下四个膨胀螺丝的孔洞,像四只空洞的眼睛。
“林队。”一个年轻民警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证物袋,“我们在床底下发现了这个。”
证物袋里是一张纸条。纸是普通的a4纸,被撕成了不规则的形状。上面的字是手写的,字跡很潦草,像是很著急:
“林深,你拿走了我的钥匙,我拿走了你的镜子。公平交易。——老朋友”
林深把证物袋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跡更小、更密:
“镜子不是用来照脸的。镜子是用来照『后面』的。你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后面站著谁?”
林深把证物袋还给民警,走到墙边,站在那四个膨胀螺丝孔前面。他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孔。孔的边缘很光滑,不是被暴力撬开的,而是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割开的。
“队长。”小陈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你来看看这个。”
林深走过去。小陈指著走廊的天花板。天花板是那种老式的矿棉板,一块一块拼接的。但靠近b7病房门口的那一块,被掀开了,露出后面的通风管道。
通风管道的金属壁上,用什么东西刻著一个符號。
一个∞。无限符號。
和他手里那枚317钥匙上出现的符號一模一样。
林深盯著那个符號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陈旭,你回局里,把这几起镜子失窃案的卷宗全部调出来。看它们之间有没有我们没发现的联繫——住户的出生日期、血型、星座、任何可能有关联的东西。”
“队长你呢?”
“我去看一个人。”
林深走出精神卫生中心,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站在台阶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三天前,他以为自己可以回到正常生活了。他以为“圣灵”的根断了,一切就结束了。但镜子失窃案、b7病房的纸条、天花板上的∞符號——这些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没有结束。永远不会结束。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向城东。驶向翠屏小区。驶向苏晚的家。
但苏晚不在家。
林深站在402室的门口,敲了十分钟的门,没有人应。他拿出手机,拨苏晚的號码。响了三声,转语音信箱。再拨,还是语音信箱。第三次,直接关机了。
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著门缝。门缝下面塞著一个白色的信封,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画了一个符號——∞。
林深蹲下来,把信封抽出来,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手腕上缠著纱布,眼睛闭著,呼吸很浅。背景是一间病房,墙壁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一切都是白色的。
照片背面写著一行字:
“他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12楼,1208室。他醒了。但他不记得任何事了。他不记得我,不记得沈若,不记得走马灯。他只记得一个名字——林深。”
林深翻过照片,看著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
陆鸣。
他还活著。他真的还活著。苏晚找到他了。
但照片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字跡和背面的不一样,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林深,你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已经走了。陆鸣需要时间恢復。我带他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要找我们。等时机到了,我会联繫你。——苏晚”
林深把照片装进口袋,站起来。
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手机震动了。
未知號码。
但这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林深点开,图片慢慢加载,像素一格一格地清晰起来。
那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倒映出一个人——穿著警服,站在一个房间里,手里拿著手机。那个人是林深自己。但镜子里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几乎贴著他的后背。
那个人穿著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戴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手腕上有一个纹身——黑蛇缠绕玫瑰。
林深猛地转过身。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照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只有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他转回去,看手机。
图片变了。镜子里的林深还在,但他身后的那个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镜子右下角的一行字:
“他已经在你身后了。你只是还没回头。”
林深把手机放进口袋,握紧拳头。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会看到什么。
——他会看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