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红尘有路
道途断绝之后 作者:佚名
李望乡独自走在通往庶务殿的石阶上。
那身独属於真传弟子的月白滚金长袍,在灰扑扑的人流中极其扎眼。往来的修士无不垂首敛目,恭敬避让。
隨著他的脚步,两侧响起了细碎且充满落差感的议论。
“是真传……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真羡慕啊,若能成为真传,这辈子都不用踏足庶务殿半步。哪像我们,被逼著离宗,去那边荒立门填坑。”
“没办法,下一批修士就要从道观里领出来了,我们不走,他们怎么修行。”
“哎!据说,去往边荒死亡率是九成呢,谁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嘘……別说了。小心……”
听著这些带著死气的私语,李望乡面色如常,步履却重了几分。
这就是现实。
这方天地虽然广袤,但灵脉有数,资粮有尽。可人族繁衍之盛,却令人咂舌。
为了给源源不断的新生修士腾出修行之地,宗门只能像疯狗一样向山海之外推进。
於是,便有了永不停歇的开闢战爭。
可即便九成死亡率横在那里,也依旧压不住新生修士拔节诞生的速度。
为此,天玄宗这座庞然大物,除去被小心护持的真传峰头,余下的执法、庶务、外事诸司……通通化作了这架战爭机器上的精密齿轮,疯狂运转。
在真传峰头那些“道种”、“道子”看来,开闢战爭是泥淖,是不得不维持的低级损耗。他们理应珍惜万千同门换来的清净,只顾求金登高。
所以,真传弟子从来不入红尘。
可此刻,李望乡站在殿门之前,看著脚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看著那些匆忙奔走、神色各异的同门,恍惚之间,竟像看见了记忆中那些模糊的故乡族人。
他们都在夹缝里挣扎求存,只为了给他这样的人,换一份清净。
这,真的合理嘛?
从前他从未想过,因为那时他满心都是“一旦得道、万法皆平”的狂热。可如今道途骤断,那层笼在眼前的“仙气”,也就隨之散了。
李望乡闭了闭眼,许久才低声道:
“李望乡啊李望乡……”
“道途都快走到头了,才想起身后那些人。”
“你欠得,也太久,太久了。”
他低低自嘲一声,没有再去看那些避让的身影,拾级而上。
石阶尽头,庶务殿那高大的门槛已在眼前。
此行,他要见的是庶务殿殿主申白,询问灵地之事。
这是他做实离宗外放、建立仙门的第一步。
这件在旁人看来是“自毁前程”的举动,此刻在他心里,却有著不亚於求金证道的分量。
他需要需要借这道桥樑,设法引起那位隱在庶务殿深处、执掌宗门命脉的老祖的注目。
既然“求金”之路断了,那他便要在这一地鸡毛的“红尘”里,给自己,也给身后那些人,杀出另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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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白是在偏殿中见的他。
这位执掌庶务权柄多年的大人物,看上去中年模样,衣著朴素,神情温和,周身没有半分铜臭算计,反倒透著几分看尽人事后的从容。
李望乡看向申白的时候,对方也正静静地看著他。
在申白的认知里,李望乡本该是个死人,可此人不但活著回来了,还先去掌功殿全了礼数,紧接著又来了庶务殿。
他究竟想做什么?
申白没有先开口问事,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又亲自提起一壶茶,替李望乡满上。
“你我多年未见。我自领一声师兄,师弟不会见外吧?”
李望乡拱手道:
“师兄客气了。昔年同为內门弟子,常受教於师兄,那份指点之恩,师弟始终不敢忘。”
“那是以前了。”
申白放下茶壶,自嘲地感慨,“自我入了红尘,做了这庶务殿主;自师弟成了真传,高入那云端,你我便再无多少私下见面的机会。”
这话里藏著软刀子——我是地上的吏,你是天上的仙,没事你绝不会来。
李望乡自然听得出其中的试探,却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只淡淡道:
“往后……师弟怕是要常来这红尘里,向师兄討一杯热茶喝了。”
申白眼睛一眯,隱隱有所猜测。
“师弟,你这是……”
李望乡没有绕弯子,抬头直视那双深邃的眼,平静道:
“我要购一处灵地,建立仙门。”
申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追问了一句:“师弟打算以谁的名义竞购?”
“自然是我自己。”
“师弟可想清楚了。”申白语速放得极慢,“一旦购下灵地,便要承接宗门分派的任务,往后,便是数不清的庶务缠身,离宗后,也不再是真传弟子。”
“我省得。”
殿內一时安静下来,只余壶中残水轻沸之声。
李望乡见他久久不应,率先打破沉默:“怎么,宗规不许?”
申白端著茶盏,眼神有些飘忽。
“宗规里倒没说真传弟子不能建门,只是……”他嘆了口气,“你是万千弟子求不来的仙种,落入凡土,未免太可惜。”
李望乡直视著他:“师兄当年不也放弃了內门弟子的身份,自愿入这红尘么?换成了我,便不行了?”
申白闻言,失笑摇头。
“师弟,何必揣著明白装糊涂?”
“我入红尘,求的是权柄,走的是捷径。可你呢?”
他抬眼望来,目光骤然锐利如刀。
“你放弃的是真传身份,要去的,也是红尘最险处。师弟,三思啊。”
李望乡声色不动。
“师兄莫要再劝我了。我意已绝。”他又逼近半步,“师兄,庶务殿当真要阻我?”
申白深深看了他一眼,心头暗嘆。
这位师弟还是一点没变,性子直来直去,非要將人逼到避无可避,才肯罢休。
“受理真传弟子离宗建门一事,宗规虽不设限,可从未有真传走过这道流程。”申白放下茶盏,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师弟,你可真是给我出了道难题。”
李望乡心下一动,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要让申白感到为难,要让申白无法自专,不得不將此事往更上层递。如此,他便能引起老祖的注目,用以分担掌功殿的压力。
“师兄若是定夺不了,大可向上头问问,师弟可以等。”
申白却摆了摆手:“问倒不必,只是,师弟总得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李望乡目光微顿,心中那点藉机惊动上头的盘算,便隨著这句话无声落空。
他心头泛起一丝寥落。真传弟子的身份,在寻常弟子眼里已是高高在上,可落在那些金丹老祖眼中,终究不过是个小辈。
若非牵扯宗门大局,他的去留,他的心思,都不足以让上头多看一眼。
正如靑枢所说,『你若想走,自去便是,【还幽】大人从不看人立於何处。』
他心气微散,也懒得再將话雕琢得滴水不漏,只顺著那点真实的情绪,半真半假地说道:
“实不相瞒,我早有此念。”李望乡轻嘆一声,神情流露出一丝落寞,
“家中兄长已是垂垂老矣,此次『北宸事变』更是我看清,大道虽长,至亲却短。若不回乡照看,此生必留遗憾。”
“况且,也不止兄长,我那些凡人子侄也需有人教导、庇护。”
申白沉默了,他低头看著指尖在茶杯边缘摩挲,裊裊茶雾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他这种在红尘里滚了百年的人,怎会信这种理由?但他看出了李望乡那股“求去”的决绝。
片刻后,却见他抚掌大笑。
“好一个『大道虽长,至亲却短』!师弟果然是至情至性之人,佩服,佩服。”
他笑得响亮,却无多少真意,反倒透出一丝玩味。
“既然师弟求的是这一份全始全终,又想建立仙门,庇护亲族……那你来的,倒还真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