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剧组来客
重生02,天仙叫我別装了 作者:佚名
专栏见刊那天,陆沉特意去了一趟报刊亭。
《电影世界》本期封面是一个外国导演的黑白照片,纸张偏黄,带著一股油墨味。
陆沉翻到目录页,看到了自己的文章標题:《为什么中国电影需要更多的类型片》,署名陆沉。
他买了一本,两块五。
回到宿舍翻开文章,排版比他原稿多了几个小標题,但內容没改,观点没动,论述逻辑也完整保留了。
周编辑还算说话算话。
王岩凑过来看了一眼:“陆哥,你上杂誌了?”
“嗯。”
“牛啊,多少钱稿费?”
“六百。”
王岩的眼睛亮了:“够吃三个月食堂了!”
赵博从上铺探出头来:“文章写得怎么样?”
“你看看就知道了。”陆沉把杂誌扔给他。
赵博接住杂誌,翻到那篇文章,看了大概十分钟。
看完之后他把杂誌合上。
“你这是在给自己造势。”
“嗯。”
“你在文章里提了多线敘事加黑色幽默的方向,这是你下一部片子的路子?”
“对。先让行业知道我要做什么,等我真的拿出项目的时候,他们不会觉得突兀。”
赵博想了想,点了点头。
“但有一点,”赵博说,“你文章里写的那些东西,你得做得到才行。”
“已经有方向了。”陆沉说。
这天下午,陆沉接到了杨琳的电话。
“陆沉,《金粉世家》剧组那边联繫了系里,说想请你过去看看。导演对你那篇专栏文章很感兴趣。”
陆沉愣了一下。《金粉世家》他当然知道,刘艺菲就在那个组。
但让他意外的是,剧组居然是因为专栏文章找的他,而不是因为短片。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好。”
掛了电话,陆沉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次去剧组意味著什么,不只是见导演,还会见到刘艺菲。
上次在操场看台上,她借了他五十块钱,后来他拿那五十块付了筒子楼的场地费,到现在还没还。
欠天仙的钱,迟早得还,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这种方式。
第二天下午,陆沉坐公交去了北影厂。
他穿的还是那身行头:白衬衫、卡其色直筒裤、棕色旧皮带。
衬衫洗了太多次,领口已经有点发软,但那种低两公分的弧度还在,配上不扎进裤子的穿法,看起来依然有股子不经意的味道。
北影厂门口停著几辆麵包车和一辆考斯特,车上贴著《金粉世家》的剧名。
陆沉跟门卫报了名字,被放行进去。
陆沉到的时候,正好赶上刘艺菲在拍哭戏。
她穿著民国时期的学生装,头髮扎成两条辫子,坐在一把老式椅子上,对面是陈坤。
导演喊开始后,她开始哭,但哭得不太对劲。
“停!”导演喊了卡,
“艺菲,情绪不对,再来一条。”
刘艺菲擦了擦眼泪,深呼吸,重新调整情绪。
第二条,还是不对。
第三条,导演摇头。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连著拍了十几条,导演都不满意。刘艺菲的眼睛已经肿了,化妆师在旁边补了三次妆,每次补完又被眼泪冲花。
“眼睛都肿成桃子了。”副导演小声嘀咕。
陆沉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会儿。
刘艺菲的哭戏不是情绪不到位,而是眼神的方向不对。她每次哭的时候都是直视对方,眼泪流下来的时候眼神是往前的,像是在跟对方对峙。
但这场戏的角色设定是一个含蓄的民国女学生,她不应该直视,她应该迴避。
陆沉走到导演身边。
“李导,我能说两句吗?”
导演抬头看了他一眼。
五十来岁,头髮花白,戴一顶棒球帽,脸上带著长时间拍摄特有的疲惫。
“你是?”
“北电的陆沉。”
导演想起来了:“哦哦,小陆是吧,你先说说看。”
“我觉得问题不在情绪,在眼神。”陆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刘艺菲现在的眼神不对,但这个角色是民国时期的女学生,她应该更含蓄。我建议她眼神向左下角偏3厘米再流泪。”
导演愣了一下:“偏3厘米?”
“对,就3厘米。这个角度既能表现羞涩,又不失真诚。”
陆沉伸出手指比了一下,
“直视的话,眼泪的衝击力太强,观眾会觉得这个角色跟前面铺垫的性格不一致。偏3厘米,眼泪会顺著脸颊滑下来,而不是从眼眶里涌出来,视觉效果更柔和,也更符合角色。”
李导演將信將疑,但拍了十几条都没过,他决定试试。
“艺菲,试试眼神往左下偏一点,3厘米。”导演对著场內喊。
刘艺菲看了导演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导演身边的陆沉。
她的眼睛还红著,睫毛上掛著没干的泪珠,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
她没有问为什么,直接照做了。
下一条。
导演喊开始,刘艺菲深吸一口气,眼眶泛红,眼泪在眼角蓄了大概两秒,然后缓缓滑落。
她的眼神微微偏向左下方,不刻意的迴避,但本能的闪躲,像是不敢面对对面那个人,又忍不住想看。
“过!”
导演喊了一声,语气里带著明显的释然。
他转头看了陆沉一眼,点了下头:“有点东西啊,小陆。”
这场戏拍完后,刘艺菲走到陆沉面前。
她眼睛还红著,睫毛上掛著一丁点没干的泪痕,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偏3厘米就对了?”她歪著头问,语气不像在质疑,更像是一只猫发现了好玩的东西。
“蒙的。”
刘艺菲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嗤地笑了一声:“你骗鬼呢。”
“好吧,不是蒙的。”陆沉举起双手,
“一看你就没好好上课,表演理论课提到过眼神方向对情绪表达的影响。直视代表对抗,偏视代表迴避,3厘米是一个刚好在对抗和迴避之间的角度。”
“3厘米?”刘艺菲伸出手指在自己眼前比了一下,“这么一点就能看出来?”
“观眾不一定能说出来,但他们能感觉到。”
刘艺菲放下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又歪过头来看他:“你好像很懂表演。”
“略懂一点。”
“你每次都说略懂一点。”刘艺菲学他的语气,声音压低了一点,“上次在操场你也说略懂一点,结果把白秀珠给我讲透了。你到底还懂多少东西?”
陆沉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心想这姑娘记性真好,每次都能精准地抓住他话里的漏洞。
“不多,刚好够用。”
刘艺菲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戏服,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你吃饭了吗?”
陆沉摸了摸口袋。专栏稿费还没到帐,钱包里还剩三十来块,够吃一顿食堂,但在外面吃饭就有点紧张了。
“还没。”
“那走著。”刘艺菲说,“剧组旁边有家小馆子,味道还行。”
陆沉没有拒绝。
两人走出片场,沿著北影厂的围墙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巷子。
刘艺菲走在前面,戏服已经换下来了,穿著一件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头髮还带著辫子拆开后的微微弯曲,在十月的晚风里一晃一晃的。
馆子不大,门口掛著一个红灯笼,灯笼上写著老张家常菜。
推门进去,六张桌子坐了一半,墙上贴著手写菜单,价格比学校食堂贵不了多少。
刘艺菲拿起菜单,手指在第一页最贵的红烧鱸鱼上停了一下,余光瞟了陆沉一眼。
陆沉面不改色。
她又翻了一页,手指在水煮鱼上停了停,又瞟了他一眼。
陆沉还是面不改色。
刘艺菲嘴角微微翘起来,合上菜单,对老板说:“宫保鸡丁、醋溜白菜、西红柿蛋汤。”
三个家常菜,加起来不到三十块。
陆沉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刘艺菲把菜单推到一边,“我本来就想吃这些。”
“你刚才看红烧鱸鱼看了三秒。”
“你怎么连这个都数?”
“职业病。”
刘艺菲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没压下去。
“你不用看价格,”刘艺菲说,“今天我请客。”
菜上来之后,刘艺菲夹了一筷子宫保鸡丁,嚼了两口,突然问:“你好像对什么都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短片火了,你不在意。杂誌专栏发了,你不在意。刚才在片场帮了我,你也说举手之劳。你到底在意什么?”
陆沉看著她,想了想。
“我在意的东西,现在还做不到。”
“什么东西?”
“拍一部真正的电影。”
刘艺菲放下筷子,认真地看著他:“你想拍什么?”
“一个低成本喜剧。黑色幽默,多线敘事,讲一群人因为一块石头闹出的乌龙事。”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刘艺菲歪了歪头,“为什么是石头?”
“因为石头不值钱,但人会因为不值钱的东西做出最荒诞的事。”
刘艺菲想了想,点了点头,又问:“那为什么是喜剧?”
“因为中国人太苦了,需要笑。”
刘艺菲又点了点头,这次点得更慢,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她低头喝了口汤,然后抬头看他:“没有钱,没有人,你打算怎么办?”
“办法有的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粗俗。”刘艺菲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先活著,先活著……你有没有別的词?”
“当然……没有。”
刘艺菲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著的。
她看著他,目光从他的衬衫领口扫到皮带扣,又扫回脸上。
“你穿成这样,”刘艺菲说,“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钱的人。”
“品味不是用钱堆出来的,根据你的品味最好还是少评价別人的品味,哈哈。”
陆沉说著说著笑出声来,天仙的衣品懂的都懂,枣红色羽绒度服10年,一把破椅子坐18年。
“我怎么没品味了,滚蛋。”她说,语气很有些调皮。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电影延伸到生活,又从生活延伸到各自的处境。
刘艺菲说了她拍戏的压力,十五岁的年纪要演二十岁的角色,哭戏拍不好导演会急,她自己也会急。
说到这里她皱了皱鼻子:“为什么哭戏这么难啊?我又不是不想哭。”
“因为你不是在哭,你是在演哭。”陆沉说,“真正的哭不是挤出来的,是被什么东西戳到的。”
“什么东西戳到的?”
“每个人不一样。你得自己找。”
刘艺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伸手从宫保鸡丁里挑出一块花生米,放进他碗里。
“你吃花生。”
“我不吃花生。”
“那你为什么点宫保鸡丁?”
“因为鸡肉好吃。”
“那你把花生挑出来啊。”
“我懒得挑。”
刘艺菲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开始认真地把宫保鸡丁里的花生米一颗一颗挑出来,全放到他碗里。
陆沉看著她低著头的侧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鼻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不用——”
“闭嘴,快吃完了。”刘艺菲头也不抬。
陆沉闭了嘴,低头扒饭。
碗里的花生米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山丘。
吃完饭,刘艺菲的助理过来接她。临走前,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陆沉。
“这是我助理的电话。如果你以后需要联繫不到我,打这个。”
陆沉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名片上印著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號码,没有公司名称,没有职位,简简单单。
陆沉心想,这年头一个助理都有名片了,这么牛逼。
“谢谢。”
“不客气。”刘艺菲戴上那顶灰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上次借你的五十块,你还没还呢。”
陆沉张了张嘴。
“而且今天这顿饭,”刘艺菲掰著手指数,“宫保鸡丁十二,醋溜白菜八块,蛋汤六块,加起来二十六。你欠我七十六了。”
“这你还算?”
“当然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刘艺菲一本正经地说,但帽檐底下露出的嘴角是翘著的。
“行,我记著。”
“你最好记著。”她退后一步,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跟上次在操场看台上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下次见面一起算。”
说完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卫衣的帽子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陆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七十六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把它小心地放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
说什么都要先把任大姐手里那张五十块换回来。
回学校的路上,陆沉坐公交车看著窗外的街景。
十月底的京城已经有了深秋的味道,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贴在公交车的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扫走。
他在想刚才在片场的事。
眼神向左下角偏3厘米,这个建议说出来的时候,他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
上辈子他做製片人,跟演员沟通表演是家常便饭,但那是在他已经是行业大佬的前提下。
现在他只是一个大二学生,走到导演身边说这种话,要么被认为是天才,要么被认为是傻逼。
好在结果是正確。
一条过,导演认可,刘艺菲也信了。
但陆沉心里清楚,这种事不能多做。一次是专业,两次是运气,三次就是譁眾取宠了。
他现在还没有资格在片场指手画脚,今天能说上话是因为导演实在没辙了,否则谁听一个大二学生的?
不过今天这一趟確实不白来。刘艺菲帮他挑花生米的时候低著头的侧脸,掰著手指数他欠了多少钱时翘起的嘴角,还有那句下次见面一起算。
这姑娘每次都能把催债说得像在约下次见面似的。
当务之急还是两件事:找到寧皓,找到钱。
回到宿舍,赵博和王岩都在。
王岩正在电脑前刷论坛,看到陆沉进来就喊:“陆哥,你那个专栏文章在天涯上被人转发了,討论度很高!”
“嗯。”
“有人说你是北电最有思想的年轻人。”
“还有呢?”
“还有人说你纸上谈兵,有本事拍个长片出来。”
陆沉笑了笑,这才是他想要的討论方向。
夸他也好,骂他也罢,关键是要把拍长片这个预期植入到行业里的人脑子里。
等他真的拿出项目的时候,大家不会觉得突兀,只会觉得他终於做了该做的事。
“赵博,”陆沉转头看向正在看书的赵博,“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跟我去找个人。”
“找谁?”
“一个表演系的老师。”陆沉说,“叫张松文。”
赵博想了想:“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
赵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他已经开始习惯陆沉这种说话方式了,永远只说一半,另一半得等事情发生了才知道。
陆沉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周润发海报。
张松文。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上辈子他知道这个人。
粤省韶关客家人,十三岁丧母,十七岁开始打工,做过印刷厂工人、饮料销售员、空调安装工、酒店服务员、饭店经理、导游,还是粤省省最佳导游。
二十四岁才考入北电錶演系高职班,求学期间当院学生会主席,自编自导自演《霸王別姬》拿过全国大学生戏剧节最佳表演一等奖。
2001年毕业后留校当表演老师,但老师的工资根本养不活自己,只能到处接杂活。
场记、统筹、编剧、剪辑,什么都干。
在2002年,他是一个穷得只剩下才华和体面的表演老师,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在乎他。
但陆沉知道,这个人的表演功底和对表演的理解,整个北电找不出第二个。他后来凭藉《狂飆》出圈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嘆他的演技,但没人知道他在这之前熬了多少年。
陆沉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有才华,没机会,穷得有骨气,愿意赌。
就像他自己一样。
《钻石》的拼图正在一块一块地浮出水面。陆沉自己做导演和製片,寧皓做副导演导,张松文负责演和调教。
现在这块拼图只差钱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去见张松文。
这將是他在这个行业里迈出的第一步,不是靠短片,不是靠专栏,不是靠网络热度,而是靠一个真正的人。
一个跟他一样,穷得只剩下才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