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倒影
世纪末异闻录 作者:佚名
从备份库出来之后,白夜觉得自己变轻了。
不是体重变轻。是密度。像有什么东西从他里面被抽走了,剩下的部分松松垮垮,风一吹就会散开。他把手插在兜里,摸著那面小圆镜。铁皮背面,鸟的轮廓硌著指尖。收著翅膀,歪著头,像是在听什么。他没有把它掏出来。从备份库带出来的东西已经够多了。磁带、缩微胶片、谢尔盖最后几页笔记,还有那面方镜。
方镜现在用蓝素素的风衣裹著,搁在帆布包最底下。不是怕它碎。是怕它照到人。
回到榆树沟已经是第二天傍晚。车子停在院门口,老胡第一个下车,拎著旅行袋进了厨房。铁牛把引擎盖掀开,检查水箱。灰衣人靠在枣树上,两腿交叉,眼睛半闭,像一尊被隨意搁在那里的雕塑。蓝素素把帆布包抱进东厢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著那面方镜,风衣还裹著,只露一个角。她把它放在枣树底下的石头上,退后一步,像拆弹专家刚刚放下一枚引信。
“谢尔盖的笔记里提过这种镜子。”她说,“他管它叫『倒影镜』。不是普通的镜子。镜面用的是某种特殊镀层,极光计划自己造的。能反射的不仅仅是光。”
“反射什么?”铁牛问。
“意识频率。谢尔盖的笔记里说,普通镜子反射可见光,倒影镜反射的是一部分ebr波段。人照普通镜子,看见的是外表。照倒影镜,看见的是——”她顿了一下,斟酌措辞,“是里面那个东西。”
白夜低头看著那团风衣。灰扑扑的,包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谢尔盖拿谁做过实验?”
“他自己。”蓝素素说,“裂隙期后期,他每天对著倒影镜看半个小时。看第一天,镜子里没有任何异常。第二天,他发现自己的倒影眨眼频率跟他不一样。第三天,倒影开始做他没有做的动作——他坐著,倒影站起来;他不动,倒影在镜子里走来走去。第四天,他对著镜子问:『你是谁?』倒影用他的声音回答:『我是你。』”
老胡端著搪瓷缸子从厨房出来,蹲在门槛上。“那回答没错啊。镜子里的你,当然是你。”
“谢尔盖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又问了一遍。”蓝素素看著那团风衣,“他问:『你是哪一个我?』”
院子里没人说话。枣树上那只麻雀又来了,在枝杈上跳了几下,歪头看了看下面的人,飞走了。白夜低头看著那团风衣。他蹲下去,伸手碰到风衣的边缘。灰布粗糙,指尖能摸到底下冰凉的玻璃。
“白夜。”老胡说,“別。”
“我不是要照镜子。”他说,“我是想看看背面。”
他把风衣掀开一角。方镜的背面朝上,铁皮包边,四角铆钉已经锈了。背面中央印著一行俄文,白漆字,年久褪色,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母。蓝素素走过来,蹲下看了看。
“极光计划第七號备份库財產。编號:3-14。使用范围:受控实验。未经授权接触者,后果自负。”她抬起头,“跟备份库玻璃门上贴的那张纸,措辞一样。『后果自负』后面,谢尔盖也加了一行手写。”
“写的什么?”
“『我已经不知道后果是什么了。但我还在用。』”
白夜把风衣盖回去。他想起备份库最底层抽屉里那些受试者的个人物品。旧手錶,断錶带。徽章,极光计划的標誌。黑白照片。那些东西的主人,后来都去哪了?谢尔盖知道那些人的下场。他记录他们的裂隙期,左,右,双,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还是每天对著倒影镜看半个小时,看著自己的倒影站起来,走来走去,回答他的问题。像一个明知前面是悬崖的人,边走边记笔记,记到最后一页,笔还没停。
“他还写了什么?”白夜问。
蓝素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谢尔盖在笔记最后列了一个问题清单。不是答案,是问题。他说答案因人而异,只能自己找。”
“什么问题?”
“第一个。你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那个人眨眼的频率跟你一样吗?”
老胡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这谁注意过?”
“你就没注意过。”蓝素素说,“但你现在开始注意了。这就是裂隙期的开始。”
蓝素素继续问下去,把谢尔盖的问题一个一个念了出来。第二个:你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手吗?第三个:你有没有做过一件事,做得非常熟练,熟练到你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的?第四个:你有没有说过一句话,说完之后觉得那不是你说的?
老胡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的手指在缸子边缘摩挲著,像在摸一个不確定的形状。“我上次拌黄瓜放了香油,我不记得自己放过。这算不算?”
“算。”蓝素素说。
第五个问题。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叫你的名字,但回头发现没有人?
铁牛把斧头从腰后取下来,放在膝盖上。“在第17號研究所,巡逻的时候,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不是喊,是耳语。在走廊那头。我走过去,没人。”他说,“后来我每次巡逻都听见。后来我就不走那条走廊了。”
第六个。你有没有在別人的脸上,看见过自己的表情?
没有人回答。白夜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朝上。那道被碎玻璃划的痂已经掉了,新生的皮肤粉红色,比周围的皮肤嫩。他试著握拳,鬆开,握拳,鬆开。从拇指开始收,从小指开始放。顺序跟刚才反著来。他能控制这个动作。但他不记得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改变握拳顺序的。他只记得灰衣人说过,它学的是你的模式。模式变了,它就得重新学。但他不记得自己上次用原来的模式是什么时候了。原来的模式还在不在?他忘了。忘得很乾净,像从来没用过。
灰衣人忽然收了腿站直,往院门外的土路看了一眼。路的尽头空荡荡,杨树静立,不见人跡。“有人来了。不是镇上的人。”铁牛起身,斧头別回腰后。老胡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白夜没有动。他蹲在枣树底下,手掌还摊著。新生的皮肤在夕阳里泛著淡粉色。他看著院门外的土路。脚步声已经能听见了,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夯土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像灰衣人第一次来时那样。但这次不止一双。他忽然有一个念头。不是他等的人来了。是等了他很久的人来了。
阳光开始暗,枣影渐长,白夜缓缓站起,將那面方镜重新裹好,夹在臂弯。蓝素素站在他背后,帆布包揽得紧。铁牛站在院门侧,手贴腰后。老胡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又放下,里面的剩茶被晃得微微盪。灰衣人靠在枣树旁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找货柜的事,我只跟一个人提过。”
土路尽头,第一道人影已经拐过了杨树。灰外套,中等个,脸还看不清,但走路的姿势很放鬆,那种不急著到达的放鬆,像回自己家。后面还跟著两个,步伐一致,一左一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