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子册立夜

蜀中新政 作者:佚名

      死人是没有资格挑日子的。
    孟玄喆——准確地说,是前一刻还叫林砚的那个现代倒霉蛋——在意识重新归拢的瞬间,首先听见的不是仙乐,也不是系统提示音,而是哭声。
    很多很多人的哭声。
    有老人哭得像风箱漏气,有孩子哭得像被掐住喉咙的猫,有妇人哭到最后,连声音都没了,只剩下一下一下拿额头撞地的闷响。
    然后他看见了一条路。
    不是柏油路,不是高速路,也不是乡镇那种修了一半又被重型卡车碾出坑的扶贫样板路。
    是一条泥路。
    泥里混著血,车辙深得能吞掉半只脚。两侧都是人,瘦得只剩骨头,衣裳破得像被风啃过。更远处是烧黑的房梁、倒塌的墙、被扒得精光的祠堂门板。有人缩在路边煮草根,有人抱著破席捲著尸体,有人眼神发直,像魂已经先一步走了。
    一辆囚车正咯吱咯吱地往前走。
    囚车里坐著一个少年,锦袍破了,脸却还算乾净,只是那乾净看著比满身泥更狼狈,像有人把最后一点体面硬塞给了一个死人。
    那少年抬头,隔著木柵栏,正好与他四目相对。
    那张脸,他熟得令人头皮发麻。
    因为那就是他自己。
    “蜀平。”
    有声音从极高极远的地方落下来,平平淡淡,像史书翻过一页时顺手写下的一笔。
    两个字,轻得像灰。
    可路边那些哭声、那些饿瘪的肚皮、那些倒在泥里的尸首,分明都比这两个字重得多。
    “蜀平——”
    声音又响了一遍。
    囚车里的少年忽然笑了,笑得发冷,像在笑一个天大的笑话。
    “平你祖宗……”
    林砚在梦里破口大骂,还没骂完,忽然一声尖细的惊呼钻进耳朵——
    “殿下!殿下醒了!”
    他猛地睁眼。
    头顶不是昏黄出租屋的天花板,也不是办公室午睡时那盏老是嗡嗡响的日光灯,而是一重重垂下来的纱帐。帐顶绣著金线云纹,床沿是沉香木,旁边一盏盏宫灯暖得发晕,照得满室都像被金子浸过。
    床边跪了一排人。
    年老的、年轻的,宫女、內侍,个个低著头,袖口压得齐齐整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为首的老太监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殿下,可算醒了!吉时將近,奴婢们都要嚇死了。”
    林砚,或者说此刻已经被迫改名叫孟玄喆的某人,盯著那张白得像刷过石灰的脸,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不是因为撞鬼。
    是因为这屋子一看就很贵,贵到他这辈子要是靠合法收入,大概得从秦始皇开始打工,打到自己投胎前一天都住不起。
    而他,一个生前熬夜写材料、做表格、改方案、下乡、开会、再改方案的基层社畜,显然没有这么好的福气。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死了,而且死得很讲究,直接投送进了封建王朝顶配豪华套房。
    孟玄喆闭了闭眼,海量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像年底匯总表里突然炸开的几十个工作群消息,哗啦一下全涌了进来。
    后蜀。
    成都。
    广政二十五年。
    今夜,是他被正式册立为太子的夜晚。
    父皇孟昶,母后李氏,蜀宫笙歌,锦城灯火,满朝文武此刻正穿著比孔雀还花的礼服,在大殿那边等著恭贺“国本已定”。
    而他,孟玄喆——
    会在三年后,跟著后蜀一起被宋朝打包带走。
    想到这儿,林砚脑子里那点“是不是穿越成了皇二代,终於可以躺平”的侥倖,当场死得比他前世还透。
    太子?
    屁。
    这玩意儿是个限时工种。
    上岗三年,连年终奖都未必拿得到,就得喜提“亡国太子体验卡”一张,外加囚车汴梁游。
    比合同工都不稳定。
    他又想起刚才那个梦,想起那句轻飘飘的“蜀平”,后背一寸寸发凉。
    原来不是梦。
    那很可能,是未来。
    “殿下?”老太监高承礼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试探著问,“可是方才酒气未散,身上还不舒坦?若是不舒坦,奴婢立刻命太医——”
    “不用。”
    孟玄喆开口,声音还有些发涩,却比他自己想像得稳。
    高承礼一愣,隨即笑得见牙不见眼:“殿下精神了便好!今夜是大喜,陛下亲口说了,东宫仪制一切从优,方才礼部还送来了礼单,请殿下过目——”
    礼单。
    东宫仪制。
    一切从优。
    孟玄喆差点笑出声。
    三年后国都没了,现在倒先研究起东宫地毯铺几层、屏风镶几块玉、礼器该抬几件。不得不说,封建王朝在某些方面,和现代某些形式主义表演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唯一的区別是,前者用金银。
    都是花架子,都是热闹,都是在快塌的房梁底下先给自己掛个灯笼。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一落地,立刻有宫女跪著来给他穿靴,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孟玄喆低头看了一眼,靴面云纹细密,边上坠著金饰,贵气得仿佛踩上去的不是地,是国库。
    国库……
    他心里忽然一动。
    记忆里,有些东西迅速串起来了。
    后蜀富吗?
    表面上,富。
    成都素来號称天府,市井繁华,盐茶丰厚,蜀锦甲天下,宫里日日声色犬马,花蕊夫人一首首词写得比蜜还甜,连后世不少人提起孟昶,也只记得个“风流天子”。
    可实际上呢?
    边军废弛,军將无能,豪强吞田,吏胥吃拿,仓储虚耗,赋税层层盘剥。朝堂上下最擅长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把问题往后压,最好压到下一个人、下一年、下一任,压到压不住了,就当没看见。
    这地方不是没钱,是钱没到该到的人手里。
    不是没粮,是粮从出仓开始,就层层长脚,走到百姓嘴边时,只剩一股霉味。
    不是没兵,是帐上兵比活著的兵多,吃空餉的比真拿刀的还精神。
    而这,就是三年后后蜀一触即溃的底子。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高承礼还在旁边絮絮叨叨:“殿下,今日吉服是按陛下旨意新裁的,礼部说冠上东珠还要再添一颗,象徵……”
    “象徵个屁。”
    孟玄喆顺嘴接了一句。
    满屋子人齐齐僵住。
    高承礼的笑直接卡在脸上,像一块突然开裂的白瓷。
    孟玄喆也僵了一下。
    坏了。
    现代口头禪漏出来了。
    不过他反应也快,立刻把话接了回去:“象徵得再好看,若国不安、民不饱、兵不振,冠上添十颗珠子,也不过是给棺材钉金边。”
    高承礼:“……”
    宫女们:“……”
    满屋子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炸开的声音。
    高承礼人都快跪没了,声音带颤:“殿、殿下,这、这大喜的日子,可不兴说这些。”
    孟玄喆看了他一眼。
    这老阉人面白无须,笑时像抹了油,不笑时像把旧摺扇,看著恭顺,实际上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还快。原主记忆里,这人是孟昶身边得用的內侍,最擅长的本事,就是把天大的麻烦说成小事,把小事说成喜事,再把喜事吹成圣明。
    这种人,宫里肯定不少。
    因为一个只爱听好话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会说好话的人。
    “礼单拿来。”孟玄喆说。
    高承礼如蒙大赦,连忙从案上捧过来几卷文书。
    孟玄喆接过,隨手翻了两下。
    前面果然全是喜庆文字:礼器几何,金帛若干,东宫设何殿、何阁、何司、何属官,写得花团锦簇,仿佛这不是立太子,是准备给后蜀办一场能写进《世界奢侈婚礼名录》的顶级庆典。
    他越看越觉得荒唐。
    三年后亡国,今晚先扩编东宫。
    这国家的优先级排序,属实令人拍案叫绝。
    翻到最底下一页时,纸角忽然露出一抹与贺表不同的顏色。
    那是一封夹在礼单下面的急递。
    上头火漆已启,像是有人看过,却又不想让他看见,便顺手压在了厚厚一摞贺表下头。
    孟玄喆手指一顿,把它抽了出来。
    高承礼脸色立刻变了:“殿下,那只是地方上来的小事,不值当污了您今夜的眼——”
    “小事?”孟玄喆抬眸。
    高承礼訕笑:“不过是成都府外几县春荒未济,流民略有聚集,又有边军月粮拨付略迟。礼部想著今夜大喜,不敢拿这些琐事扰殿下,所以……”
    孟玄喆展开急报。
    上头字跡仓促,墨色有新有旧,显然几经批转。內容却简单得刺眼:
    ——新津、华阳等县米价三日再涨。
    ——城外流民聚集,已有爭粮之事。
    ——利州转运不继,边军月粮未足。
    ——请朝廷速发仓粟,安定人心。
    短短几行字,看得孟玄喆眼皮一跳。
    城外爭粮。
    边军缺粮。
    而同一时间,宫里在干什么?
    在庆贺太子册立,在研究东宫屏风用什么木,礼冠上再添几颗珠子。
    好傢伙。
    百姓在挨饿,边军在断顿,朝廷在给他搞精装修。
    他突然很想问一句:诸位到底是来治国的,还是来办展的?
    高承礼见他神色不对,连忙赔笑:“殿下放心,地方上年年总有些小波澜,下面官员最会夸大其词,这类摺子奴婢们见得多了,不值什么。今夜大喜,陛下还在含元殿等著见殿下,咱们先去——”
    “不值什么?”
    孟玄喆把那封急报轻轻放在案上,声音也很轻。
    可越轻,越让人心里发毛。
    “米价三日再涨,流民聚集爭粮,边军月粮未足,这叫不值什么?”
    高承礼背上汗都出来了,强撑著笑:“殿下,天下承平,总不能因为几个刁民闹事,就坏了国本庆典……”
    “国本?”
    孟玄喆忽然笑了。
    这笑一点也不喜庆,甚至有些冷。
    “百姓都快吃不上饭了,你跟我说国本?”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案边,伸手把那几卷礼单掀开。厚厚的贺表、礼册、赏单哗啦一声散开,金粉纸页落了满案,倒把那封急报衬得越发寒酸刺目。
    可偏偏就是这张寒酸纸,写的是活人的命。
    孟玄喆盯著它,忽然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比梦里的囚车还旺。
    他前世家境不好,是真穷过的人。小时候家里种地,风调雨顺时也就混个温饱,一旦赶上灾年,家里长辈吃的稀饭能照出人影。后来读书,全靠补助、兼职和命硬,毕业后进了基层,跑乡镇、下村屯、看台帐、催项目,见过有人为了几百块补贴在窗口站一整天,见过老人把低保卡揣在最里层口袋,摸出来时手都在抖。
    他太知道“粮”“餉”“税”“帐”这些字落到人身上,是什么分量。
    所以比起什么太子、什么东宫、什么一觉醒来成了古代顶级官二代的戏剧感,他现在更想骂人。
    骂满朝文武,骂粉饰太平,骂这个把求生急报压在贺表底下的荒唐世界。
    高承礼还在硬著头皮劝:“殿下,奴婢斗胆说句不该说的,您是储君,將来要坐大位的人,这些微末小事,自有下面臣工去办。今夜是您的好日子,何必——”
    “何必扫兴,是吧?”
    孟玄喆转头看他。
    “可我若连这种事都不扫,那三年后,別人就该来扫我了。”
    高承礼一脸茫然,显然没听明白“三年后”是什么意思。
    孟玄喆也没解释。
    他知道,没人会信。
    至少现在没人会信。
    在他们眼里,后蜀富庶安乐,巴蜀有天险,宋朝再强,也未必那么快打进来。哪怕有人心里隱约发虚,也会被现成的荣华富贵和一层层粉饰太平压下去。
    人最擅长的事,从来不是解决问题。
    是装作问题还没到自己头上。
    他把急报折好,收入袖中,走到窗前。
    窗外宫灯万点,照得半个皇城像浸在金水里。远处礼乐隱隱,丝竹婉转,的確是太平景象。若不看那封急报,不想三年后的囚车,这一夜几乎称得上美好。
    可孟玄喆只觉得刺眼。
    因为他知道,这光亮下面,已经有缝了。
    缝隙里有饥民、有逃户、有断粮的边军,有一层层被人吃空、掏烂,却还硬撑著说“无事”的国运。
    而他,偏偏在这一夜醒了过来。
    真是天道有灵,专挑人最倒霉的时候上岗。
    他默默站了片刻,忽然低声笑了笑。
    笑自己命苦。
    也笑命大。
    若他早来一年,也许还没看清局;晚来三年,就只剩囚车里骂娘了。偏偏是今夜,偏偏是册立太子之夜,偏偏是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大喜”的时刻,他睁了眼。
    这像什么?
    像有人把他从歷史书外头一脚踹进来,然后指著这烂摊子说:
    来,別光会嘆气。
    你行你上。
    孟玄喆扶著窗欞,望向夜色深处。
    他想起梦里的囚车,想起泥路边的哭声,想起那两个轻飘飘的字——蜀平。
    一阵夜风吹进来,捲动帘角,也吹得案上的礼单哗哗作响。
    那封急报被压在最上头,不再被任何金粉纸页遮著。
    孟玄喆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案旁那幅大蜀舆图缓缓展开。
    巴蜀、汉中、利州、夔门,山川河道在烛光下铺陈开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那张图说:
    “若只让我来当个享福的太子,那老天爷也太瞧得起我了。”
    “可若只救一座后蜀……”
    他停了停,眼底那点刚醒来时的惊惧,已经慢慢压成了冷硬的火。
    “那我又何必来这一遭。”
    殿外,礼官高声通传——
    “请太子殿下赴含元殿,行册礼——!”
    这一声穿破夜色,响彻东宫。
    孟玄喆拢起袖中急报,抬脚向外走去。
    一步迈出门槛时,他忽然生出一个极其清醒的念头:
    今夜起,他不是去做什么储君。
    他是去接一口快要塌下来的锅。
    而且,这锅还不是一口,是一整个王朝。
    很好。
    前世改材料,今生改国运。
    升职是升大了点,活儿也是真要命。
    但来都来了。
    那就別让三年后的囚车,再按原路走一遍。

- 肉肉屋 https://www.po18c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