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两面宿儺

东京:苟在幕后证果位 作者:佚名

      水德恶地的边缘,空气湿冷得像是在下看不见的雨。
    警视厅的车队停在綾瀨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外,红蓝两色的警灯沉默地旋转著,把周围建筑物的墙壁染成一片一片的色块。警戒线向外扩张了五十米,所有无关人员都被清空,只剩下穿制服的和不穿制服的人站在警戒线內侧,目光匯聚向同一个方向。
    星宫瑛站在那栋楼的入口处。
    她穿著白衣緋袴,黑髮束在脑后,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月光照在她身上,呈现出神圣的质感。
    永山明站在她身后的位置,穿著那套过节时才穿的神官服,袖子比他的手腕长出一截,他把手拢在袖子里,指尖捏著一样东西。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袖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星宫瑛身上。
    警戒线外面站著十几个人。山崎总监在最前面,旁边是谷口直也,军靴踩在地面上,手里的烟依旧没点。再往旁边是几个穿西装的人,胸牌上写著“东京地检署”,他们的站位隱隱围著一个金髮碧眼的男人。那男人四十岁左右,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別著一枚很小的银色徽章,图案是一只鹰。
    史密斯专员。美利坚来的观察员。
    那人的目光从星宫瑛身上移到楼门口,又从楼门口移回星宫瑛身上,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展览。
    星宫瑛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楼门。
    那股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比两天前更浓了,浓到不是皮肤感觉到冷,而是骨头感觉到冷。一楼走廊的地面上,那层水渍还在,丝毫没有蒸发的跡象,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沿著楼梯往上走。二楼。三楼。
    走廊尽头,那个东西在等她。
    很多人认为是吉田翔,但吉田翔的尸体已经在鑑定课的冷柜里躺了两天,胸口那个被珊瑚穿透的洞已经不会再流出任何东西。站在走廊尽头的是一团灰色的雾气,人形的轮廓,肩膀、手臂、头部都能辨认出来,但边缘是模糊的,像是有人用半透明的灰墨在空气中画了一个人,墨跡还没干就开始往下淌。
    雾气的下半身拖在地面上,像是一条不成形的尾巴。上半身微微前倾,两只手臂垂在身侧,手指的部分是五道更加浓密的灰雾,末端尖锐,指尖的位置隱隱泛光。
    它没有眼睛。但在星宫瑛踏上三楼走廊的瞬间,它“看”向了她。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恐惧凭空涌上来,是那团灰色雾气中裹挟的三十七个人死前的恐惧,被水德恶地困住、聚而不散、反覆发酵了两天两夜的恐惧。在加上极道人员们迫害的那些人——被从船上推下去的渔夫的恐惧,被母亲尸体嚇到失语的女孩的恐惧,被拧断脖子的极道的恐惧,被按在榻榻米上籤下合同的少年的恐惧。
    星宫瑛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右手从身侧抬起,掌心朝上。青色的光芒从掌心亮起来,先是淡淡的一层,像是黎明前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浓,从淡青变成嫩绿,从嫩绿变成翠绿。光芒所过之处,地上和墙壁上那些水渍有些许褪色,但光芒照不到时又恢復原样。
    草木神光。
    《草木繁盛诀》的配套法术,木德修士最基础的手段,就是取草木生发之意,以木气化解死气,以生机克制怨气,草木神光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五行之中木克土、水生木,水德恶地以水聚怨,木德神光便是抽水而生、以生破死。
    灰色雾气的轮廓剧烈地扭曲了一下。
    它没有发出声音。恶灵不会发出声音,它不是活物,没有声带,没有喉咙。但走廊里的空气在它扭曲的瞬间猛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一面巨大的鼓被敲响,声波没有通过空气传入耳朵的,是直接撞在胸口上。
    星宫瑛的緋袴下摆被气浪吹起,白衣的袖子猎猎作响。她的黑髮被向后吹散,几缕髮丝从束带中挣脱出来,但她站在原地没有退后半步。
    右手的草木神光向前推出。
    青翠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像是春汛时节的溪水漫过堤岸,不急不缓,却不可阻挡。
    灰色雾气在光芒中挣扎。
    它的轮廓开始崩解,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成更淡的灰色烟雾。先是手指,五道尖锐的雾气在草木神光的照耀下像蜡烛遇火一样软化、变形、消散。然后是小臂、上臂、肩膀。雾气的头部最后消散,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那团没有眼睛的灰雾中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那是很多张脸叠在一起,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五官,只能看到那些脸上的表情是惊恐、痛苦、绝望、不甘。
    然后那些脸也消散了。
    草木神光填满了整条走廊,从地面到天花板,从墙壁到墙壁,翠绿色的光芒像是一块巨大的翡翠將走廊整个包裹进去。
    光芒散去,又有雾气升腾而起,让人看不清面前的情况。
    走廊正中央的地面上,躺著一块拳头大小的东西。
    它的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像是从铁水桶里捞出来的一团铁渣冷却后的样子,它的表面有一种带著火光的暗红色。又像是铁块刚从锻炉里取出来,表面还没有完全冷却,暗红色的光在铁块內部缓慢流动,一明一暗,像是一颗心臟在跳动。
    练气级灵物,火花铁。
    【觜火】乃飘摇之火,遇木而燃。吉田翔命格中的【觜火】与他的【軫水】衝突,使其一生飘摇。道化妖邪死后【軫水】化为珊瑚灵物,【觜火】本该隨之消散,但水德恶地困住了他的魂魄碎片,紧接著星宫瑛以【井木】神光净化他,木生火,水生木,木在中间架起了一座桥。被压制的【觜火】借著【井木】的木气飘摇燃起,聚而不散,最终凝结成了这块火花铁。
    永山明站在走廊另一端的阴影中,隱匿法术的光泽在他周身流转。
    他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捏著一样东西。
    一截乾枯的人类手指。
    手指大约十厘米长,皮肤是深褐色的,干缩后紧紧贴在骨头上,像是一截在沙漠中暴晒了几百年的枯枝。指甲还在,顏色是暗黄色的,比手指本身长出一点,微微弯曲,指根的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断的,骨头的断口处有细密的裂纹。
    这是永山明从岛国某个自杀圣地中一具无名尸体上取下来的,经过特殊处理后一直收在瓷瓶里,原本是作为【鬼金】法术的施法材料准备的。
    在他重新修练后,又弄多了一些,现在刚好有二十根。
    他捏著那截手指,法力在指尖凝聚。
    雾气瀰漫在走廊中,视线被遮蔽了大约两三秒。
    永山明的右手探出,法力包裹著那截乾枯手指,无声无息地送入雾气最浓的位置。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掐了一个简单的摄物诀,地面上那块火花铁被无形的法力提起,沿著地面无声滑行,滑入他左手的袖口。
    一进一出,在灰雾的掩护下无人察觉。
    雾气彻底消散。
    星宫瑛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臂,草木神光的光泽在她掌心中缓缓收敛。她低头看向地面,哪里躺著一截乾枯的手指。
    她弯下腰,从袖子里取出一方白布,將那截手指包起来。手指的触感乾燥粗糙,隔著白布也能感觉到那种不属於活物的冰冷。她把白布包好的手指放进一个木製的小盒子里,盒子是她在神社里找出来的,原本是用来装御守的,大小刚好。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山崎总监第一个衝上三楼,谷口直也紧隨其后,军靴踩在楼梯的水渍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个金髮碧眼的观察员跟在谷口后面,脚步不快不慢,目光扫过走廊的墙壁、地面、天花板,像是在用眼睛记录每一个细节。
    “解决了?”山崎总监的声音压得很低。
    星宫瑛转过身,双手捧著那个木盒子。
    “解决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情。只有永山明知道她是第一次,也只有永山明注意到她捧著木盒的手指微微发白,是指尖用力捏著盒子的缘故。
    山崎总监看著那个木盒子,没有接。
    “御神子大人,这是什么?”山崎总监的称呼下意识的改变。
    星宫瑛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开盒盖。
    白布被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那截乾枯的手指。深褐色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暗黄色的指甲微微弯曲,指根断口处的骨裂痕跡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清晰可见。空气里残留的青草气味中,隱约混入了一丝极淡的腐败气息。
    “这是千年前一位魔头的手指。”星宫瑛说,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让走廊里所有人都能听清,“魔头的名字叫两面宿儺。”
    “据稻荷神大人所说,在神明与凡人的交流断绝的千年前,这个魔头被当时的修行者镇压。他被封印后,灵魂分散在二十根手指中。如今封印鬆动,他以海坊主为媒介,用手指製造恶灵,试图復活。綾瀨的案子,那个被恶灵附身的少年,还有刚才消散的恶灵,都是他的手指在作祟。稻荷神让我负责此事,重新封印两面宿儺。”
    星宫瑛把盒盖合上。
    “这根手指就是凭依物。恶灵被驱散后,它恢復了原本的形態。”
    山崎总监沉默了很久。
    他今年五十多岁,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年,见过用刀杀人的、用枪杀人的、用毒杀人的,见过为了钱杀人的、为了情杀人的、为了恨杀人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截乾枯的人类手指被一个穿緋袴的少女捧在木盒子里,然后被告知这是一个千年前的魔头復活用的凭依物。
    但他亲眼看到了那段监控录像。亲眼看到了那个两米多高、浑身鳞片的怪物。亲眼看到了那团灰色的雾气在翠绿色的光芒中消散。
    “您需要什么?”山崎总监问。
    星宫瑛想了想。
    “这只是一个开始。二十根手指,一根在足立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剩下的十九根在哪里,谁也不知道。魔头不会停止復活,恶灵还会出现。”
    她抬起头看著山崎总监。
    “警视厅愿意与星宫稻荷神社的长期合作。情报共享,资源互通,御神子大人负责处理这些东西,警视厅负责封锁消息、疏散民眾、提供您所需要的一切支持。”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来——要是还能教导一下非凡力量就好了。
    星宫瑛点了点头。
    山崎总监伸出手。星宫瑛看了看他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了上去。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和一个十八岁的巫女,在三十八条人命消散后的走廊里,握了手。
    谷口直也站在楼梯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还是没点。他看著星宫瑛手里那个木盒子,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个美利坚观察员的表情,把烟夹回耳朵上。
    三天后。
    星宫稻荷神社的鸟居前面停了不少高档轿车,一名名盛装打扮的宾客来到这个小小的神社参拜,如果有外人在此会发现这些人非富即贵,几乎是整个岛国的上层阶级。
    其中最尷尬的大概是伏间稻荷大社的宫司了,毕竟作为岛国最大稻荷神社的他们没有稻荷神降下神旨,更没有超凡力量。
    超凡力量还是背靠神明的超凡力量。
    永山明穿著神官服站在参道入口做接待的事务,然后他察觉到了。
    灵氛在动。
    不是吉田翔杀人时那种微弱的涟漪,也不是恶灵消散与吉田翔道化时那种局部的扰动。是另一种更加缓慢、更加深沉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些参拜的人身上散发出来,融入鸟居下面的空气中,融入参道的碎石子里,融入本殿屋顶的铜板缝隙里。
    【鬼金】为祭祀之金,可祭、驭神鬼。祭祀的本质,就是凡人將自身的愿力、敬畏、恐惧、希望,匯聚到同一个对象上。前世的修行界中,【鬼金】修士专修祭祀之道,借眾生之念淬炼法力,聚香火而铸金性。百人的参拜微不足道,千人的参拜可成气候,万人的参拜可动天地。
    灵氛的扰动从神社中心向四周扩散。幅度很小,比吉田翔道化妖邪时的扰动还要小得多。但它的频率不一样。吉田翔的扰动是暴烈的、短暂的、像是石子投入水中的涟漪。而这一次的扰动是绵长的、持续的、像是有人將一根极细极长的针插入死水深处,然后开始缓慢地搅动。
    永山明收回感知。
    他的目光越过本殿的屋顶,看向远处足立区的天际线。低矮的住宅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电线在楼宇之间交织成网,几根烟囱冒著淡淡的白烟。在这片灰扑扑的景色中,灵氛正在以神社为圆心,以参拜者的虔诚为半径,画出一个极其微弱的、正在缓慢扩散的圆。
    看来还得让他们多拜拜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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