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郎
天宝十三载:我成了杨国忠长子 作者:佚名
杨暄是被一杯酒泼醒的。
不,准確地说,是被一个三百斤的胖子灌醒的。
滚烫的酒液从唇角溢出来,烧得喉咙生疼。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所见是一只肥厚得离谱的手,正捏著一只鎏金酒盏,稳稳地懟在他嘴边。
“大郎怎得醉成这般模样?来来来,此酒是陛下新赐的西域葡萄酿,你我叔侄何须见外?”
声音浑厚,带著一股子北地胡人特有的含混口音。
杨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清了对面那张脸——圆如铜盘,肉堆眉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著憨態可掬,可那缝隙里流出的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颳了一遍。
安禄山。
三镇节度使,拥兵二十余万,即將掀翻整个大唐的那个安禄山。
杨暄的脑子“嗡”的一声,如同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记。
铺天盖地的记忆涌入——不是这具身体的记忆,是他自己的。
他叫陈远,歷史系研究生,论文写的就是天宝政局与安史之乱。
昨天还在图书馆熬夜查《旧唐书》,现在他坐在长安城最豪华的酒楼里,面前是安禄山,身上穿的是紫色官袍,腰间繫著金鱼袋。
他是杨暄。
杨国忠的长子,太常卿兼检校户部侍郎。
娶的是延和郡主。
杨贵妃叫他一声侄儿。
唐玄宗见了他也要笑著点头。
而在一年多以后的马嵬驛——
他会被譁变的禁军用弩箭射成刺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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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大郎!”安禄山肥厚的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那张肉脸上堆满了关切,“你脸色怎的如此难看?莫不是酒不对味?”
杨暄深吸一口气。
他逼著自己笑了一下。
“安叔父说的哪里话。”他抬手接过酒盏,手稳如山,“只是方才恍惚间想起些事来,失礼了。”
环顾四周——朱漆樑柱,锦绣屏风,丝竹之声隱隱从隔壁雅间传来。座中还有七八个人,紫袍緋袍错落,个个面带酒意,觥筹交错。
这是一场为安禄山入京述职举办的接风宴。
杨暄飞速调取脑中的歷史知识——天宝十三载,二月。
安禄山最后一次入京朝覲。
他在华清宫面见玄宗,哭诉杨国忠迫害他,玄宗好言安抚,赏赐无数。
不日他便会离京返回范阳,从此再不踏入长安一步。
下一次他的军队出现在中原,就是铁骑南下,屠城破关。
距离安史之乱爆发——一年零九个月。
距离马嵬驛兵变——两年零四个月。
杨暄握著酒盏的手微微收紧。
“安叔父此番入京,陛下可还满意?”他不动声色地问。
安禄山哈哈大笑,笑得浑身肥肉直颤。
“陛下待我如亲子,赐了我好大一匹汗血宝马,还有这葡萄酿。”他摸了摸肚皮,眯著眼看杨暄,“倒是令尊——右相大人,总说我安禄山要反。大郎你说,我像是要反的人吗?”
他指著自己的胖脸,做出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
在座的人都笑了,气氛看上去其乐融融。
但杨暄注意到,安禄山身后站著两个人,不说话,不喝酒,目光沉沉地扫视著满堂宾客。
那两个人的站姿,是军伍中人才有的——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
是安禄山从范阳带来的亲兵。
在长安城最繁华的酒楼里,在满座公卿面前,安禄山身边依然带著杀人的人。
杨暄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分毫。
“安叔父玩笑了。”他举起酒盏,“父亲常在家中说,安叔父是大唐柱石,社稷重臣。来,侄儿敬叔父一杯。”
他仰头將酒一饮而尽。
安禄山盯著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笑声比刚才更响。
“好!好!不愧是右相家的大郎,有气度!”
他也仰头干了杯中酒,酒液沿著下巴滚落在锦袍上,他浑不在意。
宴席继续。
但杨暄已经没有心思再听这些虚与委蛇的应酬了。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天宝十三载二月——安禄山入京。
天宝十三载三月——安禄山离京返回范阳,沿途日夜兼程,如丧家之犬,因为他怕杨国忠在后面追杀。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以“討伐杨国忠”为名,十五万大军南下。
天宝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玄宗仓皇出逃。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日——马嵬驛。禁军譁变。杨国忠被乱刀砍死,杨贵妃被縊杀於佛堂。
而他,杨暄,在那场兵变中被乱箭射杀。身中百矢,倒地而亡。
他的弟弟杨昢,被叛军俘虏后杀害。
他的弟弟杨晓,逃到汉中被打死。
他的弟弟杨晞,逃到陈仓被追杀。
杨家满门,无一倖免。
杨暄端起新斟的酒,目光越过杯沿,看向对面依然在大笑的安禄山。
他忽然觉得这酒真他妈的苦。
——
宴席散场时已近黄昏。
长安城的晚霞烧得像一场大火,把朱雀大街的琉璃瓦映得通红。
杨暄从酒楼出来,一股凛冽的晚风灌入衣领,他打了个激灵,头脑愈发清醒。
身后跟著四个隨从,皆是杨府家僕,恭恭敬敬地候著。
一顶四人抬的青帷小轿已经备好,轿帘半卷。
“大公子,轿备好了。”为首的家僕低声道。
杨暄没有立即上轿。
他回头看了一眼酒楼——安禄山正在眾人簇拥下走出来,那庞大的身躯堵了半个门廊。
他大笑著拍著某位官员的肩膀,亲热得像是多年老友。
但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杨暄看到安禄山的笑容倏然收敛。
那张肉脸上的表情变化极快,快到只有一直盯著看的人才能捕捉——
笑容消失的那一刻,安禄山的眼神是冷的。
冷得像范阳二月的风雪。
然后他又笑了,重新变回那个憨態可掬的胖子,钻进了八人抬的大轿里。
杨暄收回目光,掀帘上轿。
“回府。”
轿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喧囂。杨暄闭上眼,靠在轿壁上,整个人终於卸了力。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花了一整场宴席的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他穿越了,穿成了一个註定要死的人。
不是那种“可能会死”的危机感,是“歷史上白纸黑字写著你怎么死的”那种確定性。
身中百矢,乃踣。
这六个字刻在《旧唐书》里,他在图书馆抄过不下十遍。
现在这六个字变成了他的未来。
“除非——”杨暄喃喃,“我能改掉这段歷史。”
轿子在朱雀大街上缓缓前行。
两侧是长安城入夜前最后的繁华——胡商叫卖,歌女弹琵琶,酒肆门前悬著大红灯笼。
天宝盛世。
最后的盛世。
杨暄掀开一角轿帘,看著这座恢宏的城市。
一年多以后,安禄山的铁骑就会踏碎这一切。长安陷落,百万人流离。
盛唐的黄金时代,將从此终结。
而现在,所有人还在歌舞昇平。
只有他知道大火將至。
轿子拐入亲仁坊——这是杨家的地盘。
杨国忠与弟弟杨鉴各建宅第,穷极奢侈,半个坊市都是杨家的產业。
杨暄在正门下轿,门房小跑著过来行礼。
“大公子回来了!相爷在书房等您,说有要事相商。”
杨暄的脚步微微一顿。
杨国忠要见他。
他的父亲。
那个一手把杨家推向灭亡的男人。
“知道了。”杨暄整了整衣冠,“我这就去。”
他迈步走进杨府大门。
朱门深深,灯火如昼。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有一件事他已经想清楚了——
在这盘將要掀翻天下的棋局里,他不能再当一枚等死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