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亲

天宝十三载:我成了杨国忠长子 作者:佚名

      杨国忠的书房在府邸西北角,独立成院。
    院中种著两棵合抱粗的桂树,此时虽非花期,枝叶繁密如盖。
    书房外站著八个护卫,个个腰佩横刀,见杨暄来了,齐齐行礼让路。
    杨暄推门而入。
    书房里点著十几盏铜灯,亮如白昼。
    杨国忠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什么文书,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
    “坐。”
    杨暄在下首的胡椅上坐下,借著灯光打量这个“父亲”。
    杨国忠今年五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精光外露。
    他穿著家常的素色圆领袍,但坐姿笔直,周身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这就是大唐右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也是一个早年混跡市井、靠赌博度日的泼皮无赖。
    杨暄心中浮起一股荒诞感——他读了这么多年隋唐史,论文里分析杨国忠的政治得失写了三万字,现在这个人坐在他面前,叫他大郎。
    “今日宴上,安禄山说了什么?”杨国忠放下文书,抬眼看他。
    杨暄早有准备。
    “回父亲,安禄山席间多有恭维之语,说陛下待他如亲子,又赞父亲治国有方。”他顿了顿,“不过他问了儿子一句话——你觉得我像是要反的人吗?”
    杨国忠的眼睛倏然眯起。
    “他当著你的面说这话?”
    “是。当著满座宾客的面,像是在开玩笑。”
    杨国忠猛地拍了一下书案,铜灯晃了几晃。
    “贼子!此贼分明是在试探!”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我早跟陛下说过,安禄山此人狼子野心,养虎为患!他占著范阳、平卢、河东三镇,手握二十万兵马,要粮有粮,要兵有兵——这不是要反是什么?”
    杨暄沉默地听著。
    这些话他在史书上读过无数遍。
    杨国忠判断安禄山要反——这是对的。
    但他的应对方式完全是错的。
    他向玄宗进谗言逼安禄山入京、暗杀安禄山的心腹吉温、剋扣范阳军餉、派人在长安绑架安禄山的幕僚……
    每一步操作都在把安禄山逼上绝路,把造反的时间表往前推。
    你说得对,安禄山確实要反。
    但就是因为你这么搞,他才反得这么快、这么狠。
    “父亲。”杨暄开口了,斟酌著用词,“儿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父亲。”
    杨国忠停下脚步,看著他。
    “安禄山拥兵二十万,若真有反意,凭我们朝廷目前的兵力……能挡得住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杨国忠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没想到儿子会问出这种问题。
    “你什么意思?”
    “儿子的意思是,”杨暄直视父亲的眼睛,“如果安禄山真的反了,我们杨家怎么办?”
    杨国忠沉默片刻,然后冷笑一声。
    “他反不了。”他语气篤定,“陛下英明神武,会看穿他的把戏。我已经上了摺子,请求陛下召安禄山入朝为平章事,明升暗降,削去他的兵权。只要兵权一夺——”
    “他不会来的。”杨暄脱口而出。
    杨国忠愣了一下。
    杨暄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了。他迅速找补。
    “儿子是说——安禄山此番入京,已经是有备而来。他在陛下面前哭诉,把自己扮成受害者。如果我们再召他入京,他多半会託病不来。到那时候,反而显得我们杨家在逼他。”
    杨国忠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反驳。
    因为杨暄说的是事实。
    歷史上杨国忠確实建议过让安禄山入朝当宰相以夺兵权,但安禄山根本不上当。
    之后杨国忠又派人去范阳抄安禄山的家——结果什么证据都没抄到,反而打草惊蛇。
    一步错,步步错。
    “那依你之见呢?”杨国忠坐回椅子上,语气里带著几分审视。
    杨暄心念电转。
    他不能说太多。
    一个二十五岁的紈絝子弟,忽然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任谁都会起疑。
    他必须用一种符合身份的方式来表达。
    “儿子不懂朝政,但读过几本兵书。”杨暄放低姿態,“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我们知道安禄山有反意,但对范阳的实情了解多少?他练了多少兵?囤了多少粮?收买了哪些將领?如果这些一概不知,那弹劾也好,削权也好,都是盲人摸象。”
    杨国忠沉吟不语。
    杨暄趁热打铁。
    “与其逼他,不如查他。暗中派人去河北诸州打探虚实,摸清他的底细。等掌握了確凿的证据,再呈报陛下——到时候陛下就是想保他,也保不住。”
    这番话有理有据,关键是——它没有否定杨国忠的判断。
    杨国忠最忌讳的就是別人说他错了。
    你可以给他出主意,但不能挑他的毛病。
    果然,杨国忠的脸色缓和了些。
    “你倒是比从前长进了。”他上下打量杨暄,“以前只知道斗鸡走马,今日倒说出几句人话来。”
    杨暄心中苦笑。
    不是我长进了,是换了个人。
    “不过——”杨国忠话锋一转,“查探的事我自有安排。我找你来,是另一件事。”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封信,扔到杨暄面前。
    “陛下明日在花萼相辉楼设宴,为安禄山饯行。届时我也会在,你跟著一併去。”
    杨暄心中一动。
    安禄山的饯行宴——也就是说,安禄山即將离京了。
    歷史上安禄山离京后日夜兼程赶回范阳,途中命人拉縴加速,“恐杨国忠使人追之”。从这一刻起,他开始全力备战。
    而这场饯行宴,是杨暄——是他在长安城里,最后一次和安禄山面对面。
    “父亲既然也去,为何还特意叫儿子同行?”杨暄问。
    杨国忠冷哼一声。
    “御前赐宴,我自然要去。”杨国忠冷哼一声,“可我去,是给陛下面子,不是给他安禄山赔笑脸。”
    “你也去。替我盯著那贼子,看看他离京前还有什么动作。若席间有机会,你便顺著我的话头说几句,让陛下知道,此人绝非善类。”
    杨暄点头。
    “儿子明白了。”
    他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时,杨国忠忽然叫住他。
    “大郎。”
    杨暄转身。
    杨国忠坐在灯火通明的书案后,神情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安禄山算什么东西。”他的声音低沉而篤定,“一个胡人奴僕出身的蛮子,能翻出什么浪来?有陛下在,有我杨国忠在,大唐的天——塌不了。”
    杨暄沉默一瞬。
    “父亲说得是。”
    他转身走出书房。
    月光照在院中桂树上,树影婆娑如鬼魅。
    杨暄站在月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大唐的天塌不了?
    一年后你就知道了。
    问题是——到时候你已经死了,我也已经死了。
    他攥紧了拳头。
    不。
    我不会死在马嵬驛。
    但要活下来,光在长安城里待著是不行的。
    这座城是牢笼——杨国忠在,他就是杨家的人;杨家在,他就逃不开满门覆灭的命运。
    他需要一条退路。
    一条离开杨家、离开长安,同时又能在安史之乱中活下来的路。
    脑海中,一个念头渐渐成形。
    杨暄抬头看著长安的月亮,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穿越了无数唐穿小说里最黄金的盛唐,结果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爭霸天下,而是想办法活著跑路。
    老天爷是懂恶趣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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