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敬酒
天宝十三载:我成了杨国忠长子 作者:佚名
花萼相辉楼中,酒意正酣。
玄宗大概也是高兴了,命人传了羯鼓来,当场让安禄山起舞。
满座譁然。
谁都知道,安禄山最擅长装疯卖傻逗皇帝开心。
这胖子別的不说,一身肥肉倒灵活得离谱。
只要玄宗一开口,他便真敢下场献丑。
果然,安禄山哈哈一笑,抖著肚皮就起了身。
羯鼓一响,他那庞大的身子竟当真踩著节拍转了起来。
动作谈不上雅,但胜在怪,胜在出其不意。
偏偏玄宗就爱看这份粗里带滑稽的热闹,笑得直拍案。
杨贵妃也笑,袖中香风轻扬。
群臣只得跟著一起笑。
杨暄却看得愈发清醒。
安禄山每转到御前,头压得都极低。
每转到杨国忠那边,脚步却会重上一分,像是故意在示威。
这不是献舞。
这是试探,是炫耀,是在告诉朝中所有人——看,我安禄山既能让天子开怀,也能在御前横著走。
怪不得后来史书会写,这人“入朝无所惮”。
他现在就已经不惮了。
舞毕,玄宗大悦,直接命人赏赐锦袍、金带。
安禄山谢恩时,额头都快磕出响来。
偏在这时,杨国忠终於按捺不住,站起身来。
“陛下。”
这一声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席间静下来。
玄宗脸上的笑还没散尽,瞥了他一眼:“国忠有话便说。”
杨国忠拱手,面上仍是笑著的:“安节度使远镇北方,劳苦功高,臣自是佩服。只是河北三镇近来军需转运、兵马调动之事,朝中偶有流言。臣本不欲坏今日雅兴,可若任由流言滋长,反倒有损安节度使清名。”
一听这话,席间的空气立刻变了。
方才那些陪笑的官员都微微低下头,不再出声。
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的那把刀,终於还是要见血了。
安禄山脸上的笑先是僵了一下,旋即又恢復如常。
他捧著肚子哈哈一笑:“右相说的是。臣一向最怕旁人说閒话。有什么话,不妨当著陛下的面问个清楚,也好还臣一个清白。”
他说得爽快,眼神却冷。
那冷意甚至不掩饰了,直直朝杨国忠压过去。
杨国忠也不避。
两个当世最危险的人隔著几案对望,笑都掛在脸上,杀气却已经从笑底下渗了出来。
玄宗皱了皱眉,显然不太喜欢这种场面。
杨暄心里一动。
机会来了。
但还不够。
还差最后一把火。
杨国忠显然也察觉到玄宗不悦,於是没有自己继续往下说,而是顺势转头,看向了杨暄。
“大郎。”
这一声叫得堂而皇之。
几乎半个楼的人都朝杨暄看了过去。
“你前日不是与安节度使吃过酒么?”杨国忠语气淡淡,像是长辈隨口问晚辈,“当日你回府后,还说有几句话想在御前请教安节度使。今日既然陛下也在,你不妨说来听听。”
话音一落,满座皆寂。
高力士眼皮微抬。
杨贵妃也转过目光。
玄宗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这边,脸上的笑已经淡了三分。
而安禄山,则慢慢眯起了眼。
那一瞬间,杨暄真切感受到了来自这个三镇节度使的杀意。
不是虚的。
是真的想把他撕碎。
因为安禄山知道,杨国忠这时候把个后辈推出来,绝不是为了让他敬酒。
杨暄却反而鬆了一口气。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不是他主动跳出去,是杨国忠当眾把他点了出来。
这场祸,从现在起,就有了最关键的一层壳——父命难违。
他缓缓起身。
衣袍垂落,玉带轻响。
阿福如果在这里,多半已经要嚇得腿软。
因为以他对这位大公子的了解,只要在这种满朝公卿的场面里被单独点名,八成要么说错话,要么闹笑话。
可今日的杨暄站起来,竟异常稳。
他先朝玄宗躬身一礼。
“臣,杨暄,失礼了。”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玄宗看著他,没有立刻开口。
杨国忠的眼神已经带了催促。
安禄山则重新端起酒盏,脸上笑意渐浓,仿佛已经准备好看一个紈絝子弟如何在御前胡言乱语。
杨暄抬起头,视线在这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皇帝的厌烦。
父亲的利用。
叛臣的轻蔑。
都在。
很好。
他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又慢慢鬆开。
不能急。
这一步踏出去,后头就是万丈深渊。可只要踏准了,深渊底下也许就有一线活路。
满楼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琵琶声停了。
鼓声也停了。
只剩香炉里青烟一缕缕往上飘,安静得连烛花爆开的细响都听得见。
杨暄忽然伸手,端起了自己案上的酒盏。
这一动作一出,席间顿时起了一点极轻的骚动。
有人以为他是要敬酒圆场。
有人以为他终究还是不敢真发难。
连杨国忠的眉头都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只有杨暄自己知道,他这一杯,不是为了敬。
是为了砸。
可在真正砸出去之前,他还得把台阶搭好,把所有人的心思都拽到自己预设的那条路上。
於是他举杯在手,朝著安禄山的方向迈出一步。
一步落下,满楼寂然。
安禄山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虫子,嘴里却还笑著:“大郎这是要给我敬酒?”
杨暄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第二步。
第三步。
紫袍拖过猩红地毯,鞋底落地的声音並不重,却一下下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杨国忠脸上的催促,渐渐变成了惊疑。
高力士坐直了些。
杨贵妃手中的团扇也停了一瞬。
玄宗微微眯起眼。
而杨暄,就在这无数道目光的压迫之下,端著那盏酒,走到了安禄山席前。
他站定,低头看著这张胖得几乎没了稜角的脸。
近了看,安禄山那双眼睛更小,也更冷,像肥肉里嵌著两枚黑钉。
两人对视一瞬。
一个坐著。
一个站著。
一个笑里藏刀。
一个心如铁石。
下一刻,杨暄忽然也笑了。
那笑意极淡,甚至带著点说不清的讥讽。
“安节度使。”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楼中传得极远。
“这一杯,晚辈確实该敬你。”
话音落下,满堂文武的脸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敬?
到了这一步,竟是敬?
杨国忠眼中几乎要喷出火。
安禄山却哈哈大笑,肥厚的手掌伸出来就要接杯:“好!我便说,大郎是个知礼的——”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
杨暄握著酒盏的手,已经微微抬起。
他的眼神,也在这一瞬间冷了下来。
像长安春夜里忽然掠过楼角的一缕寒风。
风过无声。
却杀机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