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贬为县令,即日离京
天宝十三载:我成了杨国忠长子 作者:佚名
管事抬头,小心道:“相爷,是和离……还是休书?”
杨国忠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得那管事当即低下头。
“他还有什么资格写休书?”
“以我名义,告知延和郡主:杨暄身负大罪,前途未卜,杨家不敢再耽误宗室贵女。请郡主自择回府,不必再与此人相守。”
这不是和离,也不是休书。
这是由公爹出面,替儿子把婚事拆开。
等於是把“杨暄已不算杨家人”的意思,写到明面上。
管事心里发紧,却不敢多言,只低头应下。
“还有。”杨国忠声音更沉了几分,“若圣人果真下旨贬謫,地点一到,不必再等。让他领了旨,立刻滚出长安。”
“隨身財物、车马、僕役,府里按例给一份,不多不少。谁敢私下再贴补,视同抗命。”
“是。”
话说到这里,许多事就已经明了了。
杨国忠不是一时动怒。
他是真的准备把这个儿子,连同血脉、门第、婚姻、前程,一併切乾净。
可命令一层层落下去之后,厅中反倒静了。
杨国忠独坐灯下,忽然想起楼外杖下那张血色尽失的脸,想起那句“不是杨家弃我,是我杨暄先弃了杨家”,心头竟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像被人抢先一步,夺了刀。
他本该高兴。
那孽障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自己正好顺势切割,甚至能藉此在圣人面前表一回大义灭亲。
可不知为何,他偏偏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越来越清楚,这不是自己在处理一个闯祸的逆子。
倒像是那个逆子把局做在前头,等著他一步步照著走。
“好,好得很。”
杨国忠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阴冷到了极处。
“若你真是借著这顿杖,借著老夫的手,给自己求一条活路……”
“那老夫倒要看看,你出了长安,能活几日。”
他抬手按在族谱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与此同时,偏院。
药已灌下去半碗。
杨暄烧得厉害,牙关咬得极紧,药勺送到唇边,大半都顺著嘴角流了下来。采蘩急得直跺脚,老郎中也皱紧了眉。
“再灌不进去,药就白熬了。”老郎中低声道。
延和接过药碗。
她在榻边坐下,先伸手扶起杨暄半边肩背。
那动作並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硬,但很稳,稳得让杨暄没有被牵动背后伤口太多。
“把灯拿近些。”
采蘩忙照做。
延和垂眼看著怀里的人。
这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成婚以来,二人见面不多,说话更少。
杨暄从前荒唐,她不去管;她在杨府里安静度日,像一潭不见波澜的水。
可今夜之后,很多事都不同了。
这个人被打成这样,却偏偏不是因为酒色赌斗,不是因为市井寻衅,而是因为在天子面前,掀翻了一场谁都不敢掀的局。
她不知他究竟图什么。
却能看出来,他不是寻死。
他是在搏。
延和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捏开了他的下頜。
老郎中和采蘩都愣了一下。
紧接著,延和便把药一勺一勺餵了进去。流出来的,便用帕子拭去,再继续餵。
动作不见温柔繾綣,却很有耐心,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决定要做、便绝不会半途而废的事。
大半碗药,终究还是餵了下去。
老郎中暗暗鬆了口气。
“今夜若再高热反覆,便仍按这个法子来。”他道,“郡主也不必亲自守著,叫下人看著便是。”
“你先別走。”延和道。
“郡主还有吩咐?”
“天明之前,宫里若来旨意,人多半还醒不过来。”延和把药碗放下,语气依旧平静,“我想先知道,以他现下伤势,能不能动身上路。”
老郎中一怔。
这话问得太直,也太准。
像是已经料到,天一亮,杨暄要面对的绝不会只是几句斥责,而是实打实的流放与驱逐。
老郎中斟酌片刻,才道:“若真要上路,三五日內都不宜快行,只能臥车缓行。每日换药、退热、止血,一样都不能断。若途中再受顛簸过重,或染了寒气,命就悬了。”
延和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能不能不走”,而是直接问了“若要走,该怎么走”。
老郎中看著她,心里忽然明白了几分。
这位郡主,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四更时,宫里果然来人。
来的不是高力士,而是一名持拂內侍和两名中书门下的胥吏。
杨国忠早已在前厅候著。
宣旨时,偏院的人也都被惊动了。
延和没有立刻出去,只让采蘩去听。
没过多久,采蘩一路小跑回来,脸都白了。
“郡主……旨意下了。”
“怎么说?”
采蘩喘了口气,急急道:“圣人言,杨暄御前狂悖,辱及节帅,惊驾失仪,本该重治。念其受杖已重,不復深究死罪,著削去一切荫补与门资,贬为剑南道姚州下属盐井县县令,即日离京,不得迟延。无詔,不得回长安!”
屋里静了一瞬。
连老郎中都不由得抬起了头。
姚州。
盐井县。
那已不是简单的外放,而是半流放。
路远,山险,瘴癘重,又地接蛮夷,素来是长安官员闻之色变的地方。
把一个刚受完三十廷杖的人扔去那里,和直接要他命,也只差了一层纸。
采蘩说到后头,声音更低了几分:
“前厅那边……相爷还当场命人擬好了文书,说……说大郎君既已获罪外贬,不敢再耽误郡主,让郡主即刻择日回宗室別邸去……”
“文书呢?”
“已送到外间了。”
采蘩把那封写好的文书递上来。
延和接过,一眼扫过。
字句不多,意思却明白得很。
杨家不要这个儿子了。
也不想再要她这个儿媳。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榻上的杨暄仍在昏睡,脸色烧得有些泛红,像是完全不知道,就在他昏迷的时候,圣旨、贬謫、切割、离府这些字眼,已经像刀一样,一件一件落到了他头上。
延和捏著那封文书,沉默了很久。
久到采蘩都以为她会把它放下,或者像旁人预料的那样,顺势应下,回宗室去。
可延和最后只是把文书轻轻折起,放到案上。
“知道了。”
采蘩忍不住道:“郡主……”
延和看向她。
“去前厅回话。”
“就说相爷的意思,我听见了。”
“但人还没死,礼也还没绝,我暂不会离院。”
“等他醒来,再说。”
采蘩一愣。
再说。
这两个字看似平平,却已经不是顺从。
偏院外,天边已隱约发白。
杨府这一夜的风雨,至此非但没有过去,反而只是刚刚开了个头。
真正见真章的时候,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