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离我越远,越安全

天宝十三载:我成了杨国忠长子 作者:佚名

      偏院外的天,已泛起微弱的晨光。
    杨府上下已经传开。
    这位素来安静得像个影子的延和郡主,並没有接下相府递来的那封“摘婚”文书。
    她也没有像旁人料想的那样,顺势退回宗室別邸,乾乾净净地把自己从杨暄这摊烂泥里摘出去。
    她只是留在了偏院。
    可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留下,本身就是態度。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时,偏院里的高热却仍未退尽。
    榻上的杨暄身上滚烫,额前一片湿汗,像是整个人都被扔进了火里反覆煎熬。
    背后的伤口虽已敷了药,可三十廷杖实打实落下来,不是几包药便能立刻压住的。
    夜里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到天快亮时,连老郎中都守得眉眼发沉。
    采蘩端著新换的热水进来,看了眼榻上,声音放得极轻。
    “郡主,您一夜未睡,先去侧间歇一歇吧。这里有奴婢和郎中守著,若人醒了,奴婢立刻叫您。”
    延和坐在榻边,没有动,面前放著一盏快凉了的茶,手边是一封已经折好的文书。
    她垂眼看著那封文书,片刻,才道:“药再煎一副。”
    采蘩欲言又止:“郡主……”
    “去吧。”
    采蘩只得应声退下。
    老郎中替杨暄搭了脉,轻轻放下手,低声道:“热势比后半夜缓了些,若能醒来,把药吃下去,便算闯过第一关了。”
    延和点了点头。
    老郎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榻上昏沉不醒的杨暄,想起昨夜她问的那句“若要走,该怎么走”,心里愈发有数。
    这位郡主,並不是在等他醒来之后,再被动听一遍他的去留。
    她是在等他醒来之后,亲口与他说一声自己的去留。
    屋里静了一阵。
    晨光透过半掩的窗纸照进来,照见榻上那张因为高热而泛著不正常红色的脸,也照见延和眼底淡淡一层倦意。
    杨暄便是在这时候醒的。
    他先是觉得痛。
    不是一处痛,是从肩背到腰腿,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骨头,又胡乱接了回去。
    稍稍一动,痛楚便像潮水一样往上翻,逼得他胸口一窒,差点当场再晕过去。
    紧接著,才是意识一点点归拢。
    屋顶。
    药味。
    灯火熬了一夜之后留下的焦气。
    还有榻边一个极安静的身影。
    杨暄眼睫颤了一下,费力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延和。
    她坐得很直,像是守了一夜也未失半分仪態,只是眉间倦色压不住,让那张原本过於清冷的脸多了点人间气。
    见他醒来,她先是微微一顿,隨即放下手中那盏凉透了的茶。
    “郎中。”
    老郎中连忙上前,重新搭脉,又探了探额温,眉头终於鬆开一点。
    “醒了便好。郡主,先餵半盏温水,再把药热一热送来。”
    杨暄张了张嘴,喉咙却干得厉害,像有火在里面烧。
    延和已起身,亲手扶住他半边肩背。
    她动作不算嫻熟,却十分稳妥,避开了背后的伤处,只把他稍稍抬起些许,然后將温水送到唇边。
    杨暄低头喝了两口,嗓子终於缓过一点。
    他看著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昨夜花萼相辉楼外那三十廷杖他是实打实挨过的,后来如何被抬回府,如何进的偏院,中间都只剩支离破碎的印象。
    他原本以为,自己醒来见到的多半是阿福、老郎中,再不济是几个婆子。
    却没想到,是延和守在这里。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你守了一夜?”
    “不然呢?”延和把水盏放回案上,语气仍旧平平,“由著你烧死在这儿?”
    杨暄听出这句话里没什么讥誚,反倒有点难得的直白,一时不由笑了笑。
    这一笑扯动了胸腹和背上的伤,他立刻皱起眉,倒吸了口凉气。
    “现在知道疼了?”延和看著他,“昨日御前掀桌时,不是很会说吗?”
    杨暄半靠在引枕上,缓了片刻,才道:“疼归疼,值还是值的。”
    延和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是从案上拿起那封折好的文书,放到他手边。
    “旨意昨夜就到了。”
    杨暄眼神微动。
    他不用打开,也大概猜得出內容。
    可当延和亲口把那一道圣旨的处置慢慢说出来时,他心里还是轻轻沉了一下。
    削门资。
    去荫补。
    贬姚州盐井县令。
    即日离京,无詔不得回长安。
    杨暄靠在榻上,闭了闭眼。
    这结果,比他最初预估的还狠一点,却又仍在能接受的范围里。
    姚州是烂地方,盐井县更是烂地方里的烂地方。
    可越是这样,才越说明玄宗和杨国忠是真的要把他从长安一脚踢远,踢得越远越好。
    对旁人而言,这几乎是半条死路。
    可对他而言,这已经是眼下能从死局中凿出来的最好结果。
    问题不在圣旨。
    问题在这“即日离京”四个字。
    他现在这副身体,能不能坐起来都成问题,若真今日便被赶出长安,走不出十里地,怕就得烂死在车上。
    更何况,外放是活路,空著手外放便不是。
    钱,人,车马,落脚处,沿途的药材、吃食、护卫……这些一件都不能少。
    杨暄心里飞快盘算,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抬手摸了摸那封文书。
    “这是相府送来的?”
    “是。”
    “和离?”
    “不是。”延和道,“是相爷替你先把婚事拆了。你如今获罪外贬,杨家不敢再耽误宗室贵女,让我自择回府。”
    杨暄手指微顿,隨即抬眼看她。
    两人目光对上。
    这一眼,与从前那些礼数周到却疏离的对视都不一样。
    从前他们是夫妻,却更像两个住在同一座府邸里的陌生人。
    杨暄荒唐,她安静,各自守著各自的分寸。
    可到了此刻,长安局势、相府態度、圣旨去留都摆在了明面上,反倒再没有什么好绕的。
    杨暄先开了口。
    “那你怎么想?”
    延和没有立即答。
    她只是把那封文书重新拿回手里,轻轻展开,又看了一遍,而后问他:“你怎么想?”
    “我?”
    杨暄嗓音仍带著刚醒后的沙哑,却很平静。
    “我自然是希望你走。”
    这话出口,采蘩刚好端著热药进门,脚下一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延和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只静静看著他。
    杨暄接著道:“姚州盐井,不是善地。路远,山险,瘴重,朝廷把我扔到那儿,本就带著半流放的意思。你若回宗室,至少还能过安生日子;若跟著我走,一路顛簸不说,到了那边,未必比长安城外的流民强多少。”
    “你眼下离我越远,越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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