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认不认,是我的事,我不同意
天宝十三载:我成了杨国忠长子 作者:佚名
“这话若放在昨日之前,说不定还算句人话。”延和淡淡道,“可惜,昨日之后,不算了。”
杨暄怔了一下。
延和把手里的文书放到案上,语气依旧清淡,条理却极清楚。
“第一,你昨日在御前闹出那样大的事,长安城里盯著杨家的人,如今也在盯著我。若我此时立刻抽身回宗室,在別人眼里,便是杨家与宗室一起切你。你被贬出长安时,身边连个名义上能替你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第二,你现在伤成这样,就算给你一辆臥车、三两个僕役,也未必能活著走到剑南。沿途驛站、州县、药材、宿处,若没有一点压得住人的名头,你能指望谁真拿你这个获罪外贬的小县令当回事?”
“第三……”
她顿了顿,看著杨暄。
“相爷今日能替你拆婚,明日就能替你把人、財、车马一併掐死。你若连我也推出去,等於自己把最后一张还能顶点用的牌,也扔了。”
采蘩站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这些话,若不是亲耳听见,她根本想不到会从自家郡主口中说出来。
杨暄也沉默了。
他一直知道延和並不蠢。
一个宗室出身、在相府这种地方还能安安稳稳待这么久的人,不可能真是个全然不通世事的温顺女子。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平日里话不多的郡主,不是看不清局,只是从前懒得开口。
而今一开口,便没有一句虚话。
杨暄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回引枕上。
“所以,你昨夜说『等我醒来再说』,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是。”
“那你还问我做什么?”
延和看著他,神色仍旧平稳。
“因为我要同行,是我的决定。”
“但你若不愿带我走,那是你的决定。”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杨暄看著她。
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点原本总带著疏离感的清冷,照出了几分近乎锋利的意味。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长安这一局,他在御前掀桌、在杖下断亲,算来算去,算到了玄宗,算到了安禄山,算到了杨国忠,却偏偏没算到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替自己补上最关键的一块空缺。
“你可想清楚了。”杨暄道,“这一走,未必还有回来的一日。”
“长安也未必就是个好地方。”延和道。
杨暄挑了下眉。
延和却已垂下眼,將那封文书拿起来,走到一旁火盆前。
盆中炭火尚温,火星微红。
她没有半分犹豫,手一松,那封写满了相府意思、宗室体面的文书,便轻飘飘落进了火里。
纸边先是一卷,隨后火苗“腾”地一下窜上来,顷刻吞没了墨跡。
采蘩忍不住低呼一声:“郡主!”
延和看著那封文书在火中一点点蜷曲、发黑、化成灰,声音很轻。
“相府能递文书,是相府的事。”
“认不认,是我的事。”
她转过身,看著杨暄,眉眼平静。
“我不同意。”
这四个字,比方才那些分析更重。
因为到这里,便不只是权衡利弊,而是明明白白地给出了选择。
杨暄望著她,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好。”
“既然你自己选了,那我就不再劝。”
“只是从今日起,你若隨我出长安,走的就不是宗室郡主的安稳路,而是我杨暄这条断亲绝门、前头未必有命在的险路。”
延和道:“我知道。”
“路上可能吃苦。”
“我知道。”
“到了姚州,未必有像样的宅子,未必有足够的药,甚至未必有规规矩矩给你见礼的人。”
“我知道。”
“那你还跟?”
延和看著他,第一次没有迴避这个问题。
“因为你昨日那一局,不是在求死。”
“你是在求生。”
“既然你自己都没准备死,我为何要先走?”
杨暄微微一怔。
这句话比什么都准。
旁人看他,是御前发疯,是逆子自绝;延和却看出来了,他不是在胡闹,他是在拿自己做刀,劈长安这张要命的网。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杨暄才慢慢道:“采蘩。”
采蘩连忙上前:“奴婢在。”
“去把阿福找来。”
“是。”
采蘩刚要退下,杨暄又道:“先別惊动前厅,悄悄去。”
“奴婢明白。”
采蘩快步退出去后,延和看著他:“你才刚醒,就又要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
杨暄抬手按了按额角,强打起精神。
“圣旨已下,长安不能久留。杨国忠既然铁了心要切净,留给我的时间只会比明面上更少。今天之內,他就会派人来催我滚出府,连一刻钟都不想多见。”
“我若还躺著等他发落,真就只有死路一条。”
延和问:“你要钱?”
杨暄看了她一眼,笑了。
“先要命,再要钱。”
“不过你说得对。没有钱、人、车马和沿途照应,我就算出了长安,也只是换个地方死。”
延和略一沉吟,道:“你院里原有的私房,怕是保不住。可你成婚时,宫中有赏,宗室那边也有一份隨礼。那份东西,帐面上不全在相府手里。”
杨暄目光微亮。
他原先还只想著怎么从自己这边榨一点家底出来,倒没想到,延和手里本就还有一笔更乾净、也更不容易被杨国忠立刻卡死的资源。
“你手里能动多少?”
“现银不算多,首饰、金器、两匹好马、两辆车,还有几个从宗室陪过来的老人,若真要走,都能带走。”
延和说到这里,顿了顿。
“但你若只想著带著这些东西去姚州赴任,那还是不够。”
“自然不够。”
杨暄眼神已经彻底清醒下来。
“我要的不是一辆破车、几箱细软。”
“我要的是离开长安之前,把该捏在手里的东西都捏住。能带走的人要带走,能换成现钱的要儘快换,能提前铺到路上的,也要提前铺下去。”
延和看著他,忽然道:“你昨日在御前闹那一场时,连今日这些,也都算进去了?”
杨暄沉默了一息,隨后笑了笑。
“算进去了七成。”
“剩下三成,是你。”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略顿了一下。
延和也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眸光轻轻一动。
屋里短暂地静了片刻。
最终还是延和先移开目光,声音平平地道:“既然那三成如今也补上了,那你就少说废话,多想正事。”
杨暄笑出了声,又扯得伤口一阵发疼,顿时收了笑意。
可这一回,他再看延和时,眼神已与先前不同。
不是对一个名义上妻子的客气。
而是第一次把她真正放进了自己接下来的打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