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愿隨郎君出长安
天宝十三载:我成了杨国忠长子 作者:佚名
杨暄打量了他几眼,开门见山。
“仓曹旧案,你替上官担了笔烂帐,挨了二十板子,削了书手名。如今写契卖字,一日连两顿饱饭都难。”
崔慎眼神陡然一变。
这件事,知道的人並不多。
因为那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清白事,而是一桩说出去连替自己辩的地方都没有的烂官司。
“郎君找我来,就是为了翻旧帐羞辱我?”
“不是。”
杨暄看著他。
“是为了告诉你,这种帐,你以后不用再替別人担了。”
崔慎沉默。
杨暄又道:“我明日,最迟后日,便会出长安去姚州。路远,局险,缺个能看帐、写文、算粮、做契的人。”
“你跟我走。”
这话太直。
直得阿福都在一旁睁大了眼。
崔慎更是怔了一下,隨即苦笑。
“郎君如今自身难保,倒还想著捞我?”
“不是捞你,是用你。”
杨暄语气很平。
“我用人,不看他此刻是坐在堂上,还是趴在泥里。我只看他值不值。”
崔慎抬起头。
杨暄迎著他的目光,缓缓道:“你值。”
这两个字,比银子更重。
崔慎站在原地,久久没说话。
偏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更沉、更乱的脚步声,像是两个人被撵了一路,被拖到了院门口。
阿福回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公子,另一个也来了!”
下一瞬,一个身量高大、肩背却略有些塌的汉子被带进门来。
那人三十来岁,皮肤黑,嘴角有旧伤,左手虎口果然横著一道刀疤。
身上酒气未散,眼神却像狼,进门后先扫一圈,最后才死死落在杨暄身上。
“裴照?”杨暄问。
汉子没应,只反问:“是你要找我?”
“是。”
“你知道我是谁?”
“河西军旧卒,安西换防时立过首功,却因替同袍出头,顶撞了押粮都尉,最后军籍没了,功也没了,只落得一身伤。”
杨暄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不服,所以才还留在长安,不肯走。”
裴照瞳孔骤缩。
这一回,连崔慎都忍不住侧目。
这位杨家大郎今日才刚从廷杖里捡回半条命,怎么却像把他们两人的前尘烂事,都提前翻过一遍似的?
杨暄没有给他们多想的工夫。
他只看著裴照,淡淡道:
“你不是一直想再拿刀,再吃军粮,再堂堂正正挣一份前程么?”
“我给你。”
裴照盯著他,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笑了,笑意却带著点戾气。
“杨家大郎,你自己都要被赶出长安了,还给我前程?”
“对。”杨暄道,“因为我要去的地方,正缺一把敢杀人的刀。”
屋里一时寂静。
榻上的这个人,分明伤重得连坐都坐不稳,可说出这些话时,偏偏没有半点虚张声势。
好像他被贬去的不是天涯瘴地,而是一块等著他去起势的新地盘。
杨暄目光从崔慎身上,转到裴照身上,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今夜,最迟明日,就出长安。”
“你们两个,若愿意跟,便从此跟我去看一条新路。”
“若不愿意,现在就走,我不拦。”
“但出了这道门,往后再想上我的车,就不是今日这个价了。”
话落。
屋里静得只剩下药汤余温未散的苦味。
片刻后,崔慎先低下头,长长一揖。
“崔慎,愿隨郎君出长安。”
紧接著,裴照也咧嘴笑了一下。
“老子早在西市烂够了。”
“既然郎君敢拿自己的命赌前程,那俺也去看看,您这条命,到底能赌出个什么东西来。”
杨暄缓缓靠回引枕。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松下一口气。
钱,有了头。
车马,有了路。
人,也终於有了第一拨。
杨暄抬眼,看著面前这两个站进偏院来的落魄男人,唇角慢慢抬起。
“很好。”
“从现在起,诸位就別想著怎么在长安苟活了。”
“咱们要想的,是怎么带著命、带著人、带著钱,从这座城里出去。”
杨暄这句话落下,偏院里一时无声。
崔慎低著头,袖中的手却一点点攥紧。
裴照站在原地,眼里那股吊儿郎当的戾气也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像是终於又被人当成刀来看待的亮色。
延和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杨暄一眼。
她知道,他既然把人已经收进了偏院,下一步就绝不会只是守著这几箱细软、两辆车,灰头土脸地被赶出长安。
他要走。
但不是被撵著走。
而是要在杨国忠的眼皮子底下,把还能从相府和长安城里掰出来的东西,保全下来,然后带著人、带著车、带著脸面走。
这时候,院外忽然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两个人,而是好几道脚步,杂而不乱,走得极稳。
采蘩先一步出去看,没多久就回来了,脸色微紧。
“郡主,前厅又来人了。”
杨暄半靠在榻上,抬了抬眼皮。
“谁?”
“还是周管事,不过这回带了四个家丁,还跟著个掌事娘子,说是奉相爷的意思来清点院中物件,免得有相府公中之物,被错带出府。”
屋里几人神色皆动。
崔慎下意识皱了皱眉。
裴照则直接冷笑了一声。
“人还没出门,就开始抄家了?”
这句话不好听,却恰恰说到了根上。
杨国忠昨夜御前切割,今朝府內封库,又命人来偏院“清点物件”,说白了,便是要在杨暄离府之前,把一切能掐死的口子都先掐死。
钱,不许多带。
人,不许多留。
车马,不许多占。
连最后一点能撑脸面的体面,也最好让他带不走。
杨暄听完,反倒笑了。
“来得正好。”
延和看向他:“你还笑得出来?”
“他不来这一趟,我反倒不放心。”
杨暄抬手按了按背后,一阵细密的疼沿著脊骨往上爬,逼得他额角青筋都跳了两下。
他缓了缓,才道:
“杨国忠若只是赶我走,不清院、不封口,那才奇怪。如今他既来了,说明他急。”
“他越急,越说明昨夜花萼相辉楼那一闹,在他心里留下的刺还没拔乾净。”
“他怕什么?”延和问。
杨暄看了她一眼,笑意浅淡。
“怕我不是出去等死,而是真能活下来。”
“更怕我不是空著手滚出去,而是带著人、带著势、带著一口还没断的气走。”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闻伯。
“闻伯,方才挪出去的东西,都还稳妥?”
“稳妥。”闻伯拱手道,“最值钱的那几样已经先入了柜坊暗库。车马也有一辆换了外漆,停在坊外,不在相府名册里。”
“好。”
杨暄点了点头。
“那便请他们进来。”
采蘩一怔:“请进来?”
“不请,难道让他们站在院外扯嗓子嚷嚷,叫满府都知道咱们这里还在抢东西?”
延和已经听明白了。
她转头吩咐采蘩:“请进来。再把外头那几口还没封死的箱子抬到廊下,省得他们待会儿真要查时,在屋里乱翻。”
采蘩应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