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是我杨暄,不必再认杨家
天宝十三载:我成了杨国忠长子 作者:佚名
不多时,周管事便带著人进了偏院。
这位周管事昨日还算陪著笑,今日却连那点面子上的恭顺都少了三分。
进门先看了一眼榻上的杨暄,目光里有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隨后才向延和行礼。
“郡主。”
“相爷有令,大郎君既要离府,院中诸般物件,还是先理一理为好。免得混了公中之物,后头说不清楚。”
延和坐在榻边,神色平静。
“理吧。”
她答得太乾脆,倒让周管事噎了一下。
他原本还准备了一套说辞,想著先用规矩压一压,再借清点之名砍掉一批能带走的东西。
却没想到,延和竟半点不拦。
“既如此,那小的便依例行事了。”
他说著一摆手,身后两个家丁就上前去翻那几口箱子。
箱子里头,无非是些替换衣物、几件隨身器具、几包药材並一点散碎银钱,瞧著確实寒酸,不像相府大公子离京,倒像是哪家倒霉透顶的小官被发出去听天由命。
周管事看著,心里却半点不松。
太乾净了。
乾净得像是特意摆给他看的。
他目光一转,又落到了案上的帐册和一串小钥上。
“这些是……”
延和连眼都没抬。
“我陪嫁的帐和库钥。”
周管事笑了一下。
“郡主,依小的看,既都在一处院里放著,还是一併查了更妥当。”
“你查得著么?”延和淡淡问。
周管事脸上的笑顿时一僵。
延和终於抬起眼,看著他。
“相府公中之物,你奉命来查,可以。”
“我名下陪嫁,宫中赏赐,宗室隨礼,你也想查?”
“周管事,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相爷的意思?”
一句话,轻轻落下。
却把周管事直接架在了火上。
若说是自己的意思,那便是逾矩。
若说是相爷的意思,那便等於是让他替杨国忠当面认下“右相要搜宗室郡主陪嫁”这桩事。
这罪名他扛不起。
周管事额头见汗,连忙低头道:“郡主误会了,小的不过是例行问一句,不敢有別的心思。”
“没有便好。”
延和语气仍旧平平。
“那你便把该查的查了,不该碰的手收乾净。”
周管事只能硬著头皮应下。
可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是闻伯回来了。
他向延和先行了一礼,隨即又像是没看见周管事等人一般,只平声道:“郡主,您让老奴去柜坊支的那笔银,已经兑好了。”
这话一出,周管事眼皮猛地一跳。
兑银?
什么银?
兑了多少?
可闻伯后面的话更像一记闷棍,敲在了他头上。
“另有车马行那边也已回话。那辆旧青帷车已改好了外式,另配一辆驮药与细软的副车。再加上两匹河西好马,今日若要出城,隨时都能走。”
周管事听得心里发沉。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不是坐在偏院里等著被扫地出门。
说明人家从天亮前就已经在外头把路铺开了!
他下意识朝榻上的杨暄看去。
杨暄没说话,只是半靠在那里,脸色苍白,神色却静。
那种静,不像一个挨了三十廷杖、今朝便要滚出长安的败犬。
更像一个已经算好了出门先落哪一步的棋手。
周管事心里忽然没由来一慌。
他今日来,是奉杨国忠之命来砍最后一刀的。
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刀砍下去,砍中的未必是杨暄的后路,反倒可能只是砍在对方早就丟出来给他看的皮肉上。
真正值钱、真正要紧的东西,怕是早就挪出去了。
想到这里,他不敢再拖,匆匆叫人把几口箱子理完,草草记了个名目,便想回去復命。
可杨暄却在这时开口了。
“周管事。”
他声音不高,甚至还带著伤后的虚弱。
周管事却像被人从后背按了一把,立刻回头。
“大……郎君还有吩咐?”
“也没什么大事。”杨暄看著他,淡淡道,“就是烦你回前厅时,替我向相爷带一句话。”
“您说。”
杨暄扯了扯唇角。
“就说,昨夜楼外那三十廷杖,儿子认了。”
“今日这逐出家门的体面,儿子也接了。”
“只是从今往后,长安这座城里,若再有人问起我杨暄是哪一家的人,便劳他老人家不必再急著撇清。”
“因为用不了多久,旁人自会知道——”
他看著周管事,一字一顿。
“不是杨家不要我。”
“是我杨暄,不必再认杨家。”
屋里骤然安静。
周管事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这种话,昨夜在花萼相辉楼外他说过一遍,今日又要借自己的嘴递迴去。
这哪是传话。
这分明是把自己当成刀,用来继续往杨国忠心口上捅。
可他不敢不带。
“小的……记下了。”
周管事走后,屋里那股僵气才散开些。
裴照嘖了一声,忍不住咧嘴笑。
“杨郎君,您这伤得快死的人,说话倒是比刀子还毒。”
崔慎却没笑。
他看著榻上的杨暄,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这一脚踏进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相府偏院。
而是一艘已经离岸的船。
船虽然破,船主虽然伤得半死,可这船却是真往外闯的。
“郎君,既要今日走,那帐上和人手上,有几件事得先分明。”崔慎终於开了口,“钱分多少是活的,多少是不能动的;车上先装药,还是先装银;裴照若隨行,身上总得有个能遮一遮旧军籍的名目。再有,出城后第一站宿在哪,若没有个定数,后头就容易乱。”
裴照瞥了他一眼。
“你这酸书生,才刚上船就开始指挥起老子来了?”
崔慎冷冷回他一句:“你若只会拿刀,不会算路,出了长安城也照样是条瞎撞的狗。”
“你——”
“够了。”
杨暄一句压下。
两人同时住口。
他靠在引枕上,明明气血虚得厉害,可这一声却仍压得住场。
“你们俩吵得不算错。”
“一个要紧在刀,一个要紧在帐。往后缺了哪一样,都活不长。”
裴照不吭声了。
崔慎也收了锋芒。
杨暄这才道:“崔慎,钱帐和出城后第一站,你来理个底。”
“是。”
“裴照,你去看车,看药,看跟著走的人里哪些能扛事,哪些只是摆设。今日出门前,我要知道哪一辆车最稳,哪一匹马还能跑,哪一个家奴到了半路最先会逃。”
裴照眼里一亮。
“这活我会。”
“那便去做。”
两人应声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