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回望长安,来时的路

天宝十三载:我成了杨国忠长子 作者:佚名

      屋里又只剩下杨暄、延和、闻伯与采蘩。
    日头越抬越高,离巳时也越来越近。
    杨暄知道,真正的坎,不在偏院,不在封库,也不在周管事这种小人物身上。
    而在出城那一刻。
    杨国忠若真想让他难看,绝不会只让他静悄悄地从偏门滚出去。
    长安城门前,才是最后一道门槛。
    果不其然,巳时未到,前厅那边就又传来话。
    这回来的,不是周管事。
    而是杨国忠身边最得脸的一名亲隨。
    来人站在院外,连门都没进,只扬声传话:
    “相爷有令,罪官杨暄,巳正由安化门出城,不得绕行,不得迟误。沿途已有京兆府差役等候。若过时不出,相爷便亲自上奏,追加抗旨之罪!”
    这话一出,院里几人脸色都变了变。
    安化门。
    那是出城去剑南方向最常走的一道门,却也是人最多、眼最杂的一道门。
    杨国忠把出城的门定在那里,哪里是图方便。
    分明是要让整个长安都看看,他杨家的逆子,是如何挨完廷杖、领完贬謫、再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押著滚出帝都的。
    杨暄听完,反倒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
    延和看向他:“还说好?”
    “当然好。”
    “他若让咱们从偏门偷偷出去,那才没意思。”
    杨暄扶著榻边,缓缓坐直了些。
    背后的伤立刻像被火重新燎了一遍,疼得他眼前都黑了一瞬,可他还是稳稳撑住了。
    “他既想让我在安化门前丟尽脸面,那我便去。”
    “不但去,还得当著那一城人的面,堂堂正正走出去。”
    延和静了片刻,忽然问:“你站得起来么?”
    杨暄看著她,也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扶一把,应该还死不了。”
    延和没说话,直接起身走到榻边,伸手扶住了他。
    她的动作仍旧算不上多柔,可很稳。
    杨暄借著她的力,一点点站了起来。
    背后伤口被牵扯得几乎炸开,额头冷汗瞬间就渗了出来,腿也发虚,可人到底还是站住了。
    闻伯在一旁看著,低声道:“郎君若实在撑不住,便臥车出门也无妨。”
    “臥车当然要坐。”
    杨暄缓了口气,望向门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
    “可出安化门前,我总得站给他们看一眼。”
    “不然他们真以为,我是被打断了脊樑,爬著滚出去的。”
    半个时辰后。
    偏院门开。
    前头是一辆改过外式的青帷臥车,后头跟著一辆装药、细软与乾粮的副车。
    再往后,是两匹河西来的好马,裴照亲自牵著,崔慎揣著帐册坐在副车一角,阿福来回小跑著照应,闻伯则领著两个嘴严腿快的老僕在两边压阵。
    延和没有乘自己的小轿。
    她上了杨暄那辆车。
    这一举动,等於是当著满府人的面,把自己的立场摆得不能再明。
    周遭廊下、角门、甬道旁,不知躲了多少偷看的下人。
    有人惊,有人怕,也有人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倒抽凉气。
    这位郡主,是真跟著走了。
    车轮碾过石板,一路往府门外去。
    到了外头,京兆府的人果然已候著了。
    领头的是个录事参军,姓杜,见车出来,先看了看车马数目,又看了看隨行的人,脸上虽带笑,眼底却並不客气。
    “杨郎君好大阵仗。”
    “圣旨是外贬县令,不是赴边开府。带这么多人车,是不是有些逾了?”
    杨暄坐在车內,闻言掀开帘子。
    风一吹,他脸上仍见苍白,可眼神却沉静。
    “杜录事。”
    “我带的是妻子、陪房、伤药、臥车与路上活命的口粮。”
    “你若觉得这些也算逾制,不妨现在就替我写个条陈,奏上去问一问圣人——受了三十廷杖、贬去姚州的人,是该死在半道上,还是该活著走到任上?”
    杜录事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他原是奉命来压一压场面的,没想真把事情挑到明面上去。
    更何况,杨暄昨夜在御前出了一场天大的风头,眼下虽已失势,可还热著。
    谁敢真在这时候明著落个“逼死贬官於途中”的名头?
    “郎君言重。”杜录事笑意收了些,“下官不过按例问一句。”
    “那便別问了。”杨暄淡淡道,“走吧。”
    车队重新动起来。
    一路穿过坊市,直往安化门而去。
    越靠近城门,人越多。
    长安城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昨夜花萼相辉楼上那一场御前大乱,今晨早已传得满城皆知。
    如今听说杨家大郎要从安化门被押出城,不少人明著路过,暗里却全是来看的。
    有人站在茶肆门口。
    有人倚在车马铺外。
    还有人乾脆站在街边,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那就是杨暄?”
    “昨夜在御前泼了安禄山一脸酒的那个?”
    “听说被打得半死,还真给贬去姚州了。”
    “杨相爷也是狠,亲儿子说赶就赶。”
    “狠什么?不狠,杨家自己都要被拖进泥里。”
    窃窃私语顺著风钻进车里。
    阿福气得脸都红了,几次想瞪回去,都被崔慎轻轻按住。
    “別理。”
    “越理,越给他们热闹看。”
    裴照则骑在一旁,眼神像刀一样扫过两侧,看得不少本想凑近些的人又缩了回去。
    车行至安化门前时,日头已完全升高。
    巨大的城门洞下,阴影森沉。
    再往前一步,就是长安之外。
    再往后一步,仍是相门、高墙、帝都和那张会慢慢收紧的死网。
    守门的兵卒、往来的商旅、路边观望的閒人,全都在这一刻把目光投了过来。
    京兆府的差役也停了脚步,像是有意要把这一幕晾给所有人看。
    杜录事回过头,笑意里带著公事公办的冷。
    “杨郎君,安化门到了。”
    “下官奉命送到这里,后头便不再多陪了。”
    “只是照例还要请郎君下车,验明身份、登记路引,再出城门。”
    这就是最后那一下了。
    若杨暄此刻只敢臥在车里不露面,那今日安化门前便算坐实了——杨家大郎,挨了打,贬了官,连站著出长安的胆气都没剩下。
    车內静了一瞬。
    延和伸手扶住了他。
    “能下么?”
    杨暄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
    “昨夜楼外都没死,今日城门前,总不能丟这个脸。”
    他抬手掀帘。
    先是一只脚踩在车凳上,隨后是另一只。
    背后的伤在这一瞬间像要裂开,可杨暄仍借著延和的手,稳稳站住了。
    城门前忽然安静了一下。
    许多人都没想到,他竟真还能站著下车。
    脸是白的。
    身形也因伤显得略有些虚。
    可那身腰背,却没有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高大的安化门城楼,又看了一眼门外那条延伸向剑南方向的官道,隨后才转过身,朝身后的长安城望去。
    今日风不算大。
    可城门洞外的天光仍亮得晃眼。
    长安城在晨光里依旧雄阔,坊市森列,城楼巍峨,像是永远不会倒。
    谁能想到。
    就是这座烈火烹油、花团锦簇的帝都,不过两年,便要烽烟四起,血流成河。
    杨暄看著这座城,许久没有说话。
    旁人只当他是伤重难支,或心有不甘。
    唯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是不甘。
    他是在记。
    记住今日自己是怎样从这座城里被“逐”出去的。
    也记住將来,自己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再走回来。
    见杨暄愣神,杜录事在旁催了一声:“杨郎君?”
    杨暄这才收回目光,没有再停。
    他在延和的搀扶下,亲手接过了路引,验过了身份,隨后重新登车。
    车帘落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门。
    “走。”
    一字出口。
    车轮再度转动。
    青帷臥车碾过城门下的石道,带著副车、马匹、第一批跟上来的文武班底,终於缓缓驶出了长安。
    安化门外,官道向南。
    日光照在车辙上,像是替这支寒酸却不肯低头的队伍,劈开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车內,杨暄终於靠回软褥,闭了闭眼。
    背上的疼並没有轻半分,反而因为方才那一番强撑,越发翻涌上来。
    可这一次,他眉心却没有再皱得那么紧。
    因为最难的第一道门,他已经过去了。
    延和坐在他身侧,看著他额上压不住的冷汗,低声道:“现在可以躺了。”
    杨暄睁开眼,偏头看她,笑了笑。
    “怎么,方才在城门前不是还一脸镇定么,眼下倒知道心疼人了?”
    延和不接这句,只把一旁早就备好的软枕往他背后垫了垫,动作依旧利落。
    “少说话。”
    “再说,就把药端来。”
    杨暄立刻闭嘴。
    车外,阿福骑在副车边,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安化门,直到城楼彻底缩成一线,才终於像是鬆了口气似的,狠狠抹了把脸。
    “真出来了……”
    崔慎抱著帐册,低声道:“是出来了。”
    裴照牵著马,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忽然咧嘴笑道:“这城里的人怕还当咱们是被赶出来的狗。”
    崔慎淡淡道:“眼下本来也差不多。”
    裴照正要骂他酸。
    却听车里忽然传来杨暄的声音。
    不高,却稳。
    “狗也分两种。”
    “一种被赶出门,就只会夹著尾巴乱跑。”
    “另一种……”
    他顿了顿。
    “会记住是谁踹的门,等有一天,再回来狠狠咬他一口。”
    车外几人俱是一静。
    下一刻,裴照率先笑出了声。
    “好!”
    “这话,老子爱听!”
    笑声里,崔慎也微微低下了头,唇角终於牵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阿福更是胸口一热,眼圈又红了。
    这一路往南,去的是姚州盐井,是流贬瘴地,是谁都不愿意去的烂地方。
    可不知为何。
    自打这辆车真正出了长安城门,他们几人心里那口被人踩得发闷的气,反倒慢慢舒展开了。
    像是被赶出城的,不是一群等死的人。
    而是一群,终於从死局里抢出第一步的人。
    官道向前,日头越来越高。
    长安在身后,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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