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按律办事,写进驛簿
天宝十三载:我成了杨国忠长子 作者:佚名
周驛丞这一回看得比那两个驛卒细了些,可越看,眉头便皱得越厉害。
看完之后,他却没有立刻放行,而是慢吞吞道:
“文书是有。”
“可你们这车数、人头,不对。”
崔慎心中一凛。
果然来了。
他低头道:
“还请周驛丞明示,哪处不对?”
周驛丞用指头点了点过所。
“此处写得明白,赴任官眷一行若干,准带从人若干,车若干。可你们现在,副车多了一乘,杂役也多出两口。按驛律,这便叫逾制。”
话音一落,后头眾人心都提了起来。
逾制。
这两个字在驛路上,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临时添了人手、借了车马;往大了说,便能往“藐视制令、违限赴任”上扯。
而一旦沾上“违限”二字,后面便全是口子。
杨暄终於睁开了眼。
延和也微微坐直了些,神色却仍稳。
崔慎抱著文书,不卑不亢。
“副车並非额外添置。”
“主车载伤者与女眷,药材、细软、灶具若全压在主车上,路上顛簸,反倒有碍病人。至於多出的两口人,一个是替药炉,一个是替伤马,皆是路上临时调补。”
周驛丞淡淡道:
“我不听解释,只看文书。”
“文书不齐,便不能进驛。”
崔慎眼神微沉。
他已经听出来了。
对方要的根本不是解释。
而是要把他们卡在“文书不齐”这一步上。
只要今日把人晾在门外,明日再拖半日,后头再寻个藉口,便可轻轻鬆鬆在“赴任有误”上做文章。
这不是普通驛吏见人下菜碟。
这是有人提前把菜都摆好了,只等他们自己往里走。
崔慎正要再开口,车帘却在这时被人从里轻轻掀开。
杨暄扶著车壁,慢慢下了车。
他动作很慢。
慢得仿佛每一步都在牵扯伤口。
可他脚一沾地,原本还带著几分散漫之意的周驛丞,眼神就先变了变。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人伤得不轻。
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血色,立在那里时背脊虽挺得直,右手却一直压在肋侧,像是稍一鬆劲,整个人便会散下去。
一个重伤未愈的赴任县令。
一个明晃晃挨过重责、却又偏偏没死透的杨家大郎。
这一下,事情的意味便和方才不一样了。
杨暄看著周驛丞,开口第一句却不是自报家门。
“你姓周?”
周驛丞下意识拱了下手。
“是。”
“在这永兴驛做多久了?”
“七年。”
“七年。”
杨暄轻轻点头。
“那你应当知道,驛路盘查,先验的是什么。”
周驛丞眼神一闪。
“自是先验文书。”
“文书之后呢?”
“核人头、车数、时限……”
“再之后?”
周驛丞一时竟顿住了。
杨暄看著他,淡淡道:
“再之后,是看来人是什么身份,走的什么差事,有无急病、有无家眷、有无詔命压身。”
“你既做了七年驛丞,不会连这点轻重都分不清吧?”
这话一落,门前几人神色都变了。
周驛丞脸色也一点点沉下去。
“郎君这是要拿身份压驛?”
“不。”
杨暄摇头。
“我是拿朝廷的规矩,问你是不是故意装糊涂。”
他说话时並不高声。
可那种不疾不徐的压迫,反倒比怒喝更让人难受。
“我奉的是赴任敕命,不是白身游行。”
“我车中带著的是宗室家眷,不是寻常妇人。”
“我身上这伤,是御前廷杖,不是市井斗殴。”
“你方才拦水、拦灶、拦门,不是怕规矩坏了。”
“你是在等我先乱。”
最后这一句,像一块石头,直接砸进了在场所有人心里。
周驛丞目光骤然一缩。
崔慎则在旁听得心头一震。
这便是杨暄。
平日里看著病得要倒,可真到该落刀的时候,他抓的从来不是细枝末节,而是那口藏在水面下的真意。
对方不是在查。
是在逼。
逼他们先急,先怒,先犯错。
周驛丞沉默片刻,方才冷笑道:
“郎君这话,可就重了。”
“在下不过按驛律办事。”
“按驛律办事?”
杨暄也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极淡。
“那便按驛律办。”
“崔慎,把敕命副本给他,再把郡主隨行名录一併拿出来。”
崔慎立刻从文书包里又抽出两张纸,双手递上。
周驛丞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心里便先沉了半分。
前头那份,是门下转下来的赴任文书抄副,虽不是硃批原件,却有中书、门下和吏部一路印记,做不得假。
后头那份,更要命。
是宗室陪从与嫁资名录节录。
不全。
却足够说明延和这一行不是“私自跟隨”,而是名正言顺。
杨暄看著他,继续道:
“你若还要查,我许你查。”
“但你查之前,先把今日这一验一问、何以拦水、何以拦灶、何以认定我逾制,全都写进驛簿。”
“我过驛之后,会让崔慎誊一份,连同你的姓名、官身、时辰,一併送往剑南道和京兆留底。”
“往后若有人问我赴任为何耽搁,我也好知道,该先谢谁。”
话说到这一步,周驛丞的脸终於有些掛不住了。
因为他明白,对方已经不是在爭一口气。
而是在留证。
一旦留证,事情便会变。
原本只是驛站里一场含混拖延,可只要落到纸上,它就能变成他周某人故意卡一名奉詔赴任、带宗室同行、身带廷杖重伤的新县令。
这责任,他担不起。
至少明面上,担不起。
可就这么放人,他又实在不甘心。
正僵著时,延和忽然也掀帘下了车。
她今日穿得並不张扬,只一身素青窄袖胡服,外罩半旧披风。
可她一下车,门前那些人还是本能地低了半截眼。
宗室气派这种东西,有时並不在珠玉衣裳。
而在她站在那里,便天然叫人不敢直视。
延和没有去看周驛丞,只问闻伯:
“我的印信带了吗?”
闻伯立刻应道:
“在。”
说著,便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锦囊,双手奉上。
延和接过,也不打开,只拿在手里。
然后她才转过头,平静看向周驛丞。
“你若还要验,便继续验。”
“只是验完之后,我也会叫人另写一封手书,问问宗正寺和大理寺,宗室家眷奉詔隨夫赴任、夜宿驛路,驛官不给水火药灶,究竟该不该。”
周驛丞心里猛地一抽。
宗正寺。
大理寺。
这两个地方,平时未必真会替一个小小郡主出头。
可一旦事情落到纸上,尤其又扯上“宗室家眷途中受慢待”这种名目,便不是他一个小驛丞吃得下的了。
更何况。
眼前这位,还不是普通女眷。
她是延和郡主。
是实打实的李唐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