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郡主硬气,人分四层

天宝十三载:我成了杨国忠长子 作者:佚名

      刀口刚离布,杨暄肩背便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这一下极轻。
    可延和看得出来。
    他不是不疼。
    是早把疼养成了不说的本事。
    布巾一层层揭开时,闻伯在旁边低低吸了口气。
    昨日夜里折腾得太厉害,原本刚收住的几处杖痕边上又浸出一线血来,虽不算大开,却也绝称不上安稳。
    闻伯压低声音:
    “郎君,这一日若再不停,只怕晚间又要起热。”
    杨暄道:
    “那便晚间再说。”
    “眼下还不到歇的时候。”
    延和手上动作没停,嘴里却淡淡道:
    “眼下自然不到歇的时候,可若真把人熬塌了,后头便连做局的人也没了。”
    “我不是闻伯,不会同你一遍遍讲保命的好话。”
    “我只问你一句。”
    她把新药缓缓压上去,语气稳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这一路往后,是要靠你一个人拿命去顶,还是要把旁人的手也用起来?”
    杨暄沉默了片刻。
    车外马鼻轻喷,棚边有人小声说话,风从帘缝里灌进来,把车中那点闷意也吹得轻了一些。
    他这才道:
    “自然是用旁人的手。”
    “那便別把自己先烧乾。”
    延和说完这一句,便不再多说,只专心把药敷好,再用新布一层层扎稳。
    阿福蹲在车门边,原本还提著气,听到这里,忍不住偷偷抬眼瞧了瞧。
    他总觉得,自打出了长安,公子和郡主说话的路数便一点点变了。
    不是更软。
    反倒更硬。
    可这种硬,又不是相府里那种句句往死里顶的硬。
    像两个人都知道眼下站在一条绳上,谁都没工夫说好听的,只能拣最管用的话讲。
    药换完后,闻伯把那只小清册递到车里。
    “郎君,趁著这一停,老僕也把这一日头里能点清的东西先收了个底。”
    “现银、散绢、药材、换路引时余下的零碎、车马草料,大体都在这里了。”
    杨暄接过,先没翻。
    他问:
    “有没有少?”
    闻伯顿了顿。
    “明面上没有。”
    这话一出,车中几人目光都动了动。
    明面上没有。
    那便是暗地里未必真乾净。
    杨暄这才把清册摊开。
    闻伯的字不算漂亮,却极稳。
    一项项,记得极细。
    现银多少,散钱几串,药材分哪几包,几辆车各压著什么,哪一匹马昨夜跑过,哪一匹马今日该缓,都列得明白。
    他看得不快。
    可一页翻过去,心里便渐渐有了底。
    钱不算多。
    比他在长安时预想的还要更紧。
    药不算少。
    却也经不起再来两场像永兴驛那样的折腾。
    车马如今还能撑,可若再叫人沿途卡上两回草料和住铺,这支队伍的筋骨便真要显出来了。
    至於最要紧的,不在帐上。
    在人身上。
    杨暄把清册合上,抬眼问:
    “今早出驛后,谁最先往后看?”
    阿福一愣,隨即精神一振。
    “小的记著呢。”
    “前头那两个跟马的小廝还好,虽也回头看,可都是盯路。”
    “有三个心思最浮。”
    “一个是原先跟后杂车的老僕妇,姓梁。”
    “她出驛后头一刻钟,往后看了三回,像总怕有人追上来。”
    “再一个是昨夜就有些发抖的那小廝周二。”
    “主车刚过弯,他便先去摸怀里包袱口。”
    “还有一个,是原先从相府跟出来、说是会伺候牲口的董六。”
    “这人倒不显眼,可今早上马前问了闻伯两句,问若不住驛,今夜要不要在野地扎灶。”
    “像是嘴里问灶,心里问路。”
    闻伯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梁婆子我也看见了。”
    “她不是坏。”
    “是怕。”
    “这种人最先乱的不是手,是嘴。”
    延和把那只药碗收去一边,忽然开口:
    “那便从嘴先分。”
    车里几人都看向她。
    延和神色平平。
    “咱们这一路人,不必都求忠。”
    “也求不来。”
    “可至少得先分清,哪些人可近,哪些人可看,哪些人能用,哪些人只能叫他们跟著走。”
    “若不先分,后头谁出一句漏风的话,都可能比官道上那几匹伏著的人更要命。”
    崔慎原本在外头守著,此刻听车里议到了这一步,掀帘半寸,低声道:
    “郡主说得对。”
    “昨夜夜钓之后,我便一直在想,咱们如今这队人看著是一队,实则心不在一处。”
    “真要分,大概能分四层。”
    杨暄抬了抬下巴。
    “说。”
    崔慎进车半步,却没坐,只立在门边。
    “第一层,是命已经绑上来的。”
    “阿福、裴照、闻伯、采蘩……还有我。”
    “这层人,不必再试忠不忠,眼下只看谁能扛多少事。”
    “第二层,是已隨车走了这么远,虽未必敢押命,可眼下还知道自己离了主车反倒更活不稳的。”
    “这一层,可用。”
    “但得有人看著,也得有人压著。”
    “第三层,是像梁婆子、周二这种。”
    “他们不是坏,只是风一吹就要先晃。”
    “你今日给他个稳话,他能稳半日;明日叫他听见一声不好的,他便能把半队人心都带著浮起来。”
    “这一层,不可放近。”
    “第四层……”
    崔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第四层,是一路跟著,却一直在看哪边风更顺的人。”
    “这些人眼下未必已经卖了谁,可若真到了要紧处,他们第一个想的绝不会是扛,而是先给自己找退路。”
    “董六像不像这一层,还得再看。”
    车里静了静。
    杨暄忽然笑了。
    “崔先生这几日,倒真把自己磨出点管人的样子了。”
    崔慎苦笑了一下。
    “不敢。”
    “只是命跟著郎君往南走了,人若还不赶紧学些有用的,便显得太不值钱。”
    阿福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
    他原只会凭眼缘看谁顺眼、谁不顺眼。
    如今听这几句话,才觉得同样一拨人,原来还能在心里拆成这样几层。
    裴照这时也掀帘进来,把腰刀往膝上一横,靠著车门道:
    “若真按四层分,那第三层和第四层不能混著放。”
    “第三层是嘴软。”
    “第四层是骨头滑。”
    “嘴软的人怕一怕,压一压,未必不能接著走。”
    “骨头滑的人则不同,你给他一回退路,他就会拿退路当正路。”
    这话说得更直。
    也更冷。
    闻伯抬眼看了裴照一眼,却没反驳。
    因为这话虽硬,却没错。
    队伍走到这一步,早过了谁都能带著上路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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