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影壁墙上的黑影

榆钱饭桌 作者:佚名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老李从刘德厚家出来之后,在路边找了个避风的土坎子后面对付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他被冻醒了,狗皮帽子上结了一层白霜,棉袄袖口硬邦邦的,像是冻成了铁皮。
    他从土坎子后面爬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黄河故道的大堤在黑沉沉的大地上像一条巨龙,蜿蜒著伸向远方。远处有鸡叫声,此起彼伏,像是整个鲁西南的鸡都在同时扯著嗓子喊。
    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
    老李从褡褳里掏出乾粮啃了两口,又喝了口凉水,跨上大金鹿,继续往东北方向走。今天必须走完这一片最后一个村子——明天就是小年了,他得找个地方落脚,好好歇一天。
    骑了大约一个钟头,天光大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黄澄澄的,像一块刚出锅的小米麵饼子,贴在灰濛濛的天上。路边开始出现人——有赶著驴车去赶集的,有挑著担子卖豆腐的,有蹲在门口刷牙的。腊月二十三了,家家户户都在忙活祭灶的事。
    老李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来,正犹豫该往哪边走,一个赶驴车的老汉从后面过来了。
    “老乡,”老李喊了一声,“问个路,往东边去,最近的村子叫啥?”
    老汉勒住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收榆皮的?”
    “对。”
    “往东走,三里地,有个孙家庄。再往东,五里地,有个李家庄。”老汉说著,忽然压低声音,“你要去孙家庄?今儿个別去了。”
    老李问:“咋了?”
    老汉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怕什么东西听见,声音压得更低了:“孙家庄昨天晚上出事了,死了一个人。”
    老李的眉毛挑了一下:“谁死了?”
    “村西头老孙家的儿媳妇,姓张的,才三十出头,好端端的,昨晚上忽然就不行了。”老汉的嗓门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大声说的秘密,“村里人都说,是被影壁墙上的黑影收走的。”
    “影壁墙上的黑影?”老李重复了一遍。
    老汉没有再解释,赶著驴车走了,走之前丟下一句话:“你要是聪明,就別去。那村子不乾净。”
    老李站在三岔路口,看著驴车慢慢走远,车轮在冻硬的土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
    他把老汉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影壁墙上的黑影。这五个字让他想起了什么。在济寧香厂的时候,老师傅跟他讲过一件事,关於影壁墙的。山东人家的院子,一进大门都有一面影壁墙,有的是砖砌的,有的是土夯的,上面有的刻著福字,有的画著山水。影壁墙的作用,一是挡煞,二是挡“东西”——不让外面的脏东西直接衝进堂屋。
    但影壁墙本身,有时候也会变成“东西”的藏身之处。
    老李跨上大金鹿,朝东边去了。
    他决定去孙家庄看看。
    三里地,骑车也就十来分钟。老李远远看见了孙家庄的轮廓——村子不大,四五十户人家,坐落在黄河故道大堤的南坡上,房子依坡而建,高高低低,错错落落。村口有一棵大柳树,光禿禿的枝条垂下来,像老人的头髮。
    但老李一进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应该都在忙活祭灶——扫屋、摆供、包饺子、做糖瓜。但这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座坟,连狗叫声都没有。有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著烟,但烟是直的,不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老李推著车沿著主街往里走。走了没几步,他看见一户人家门口围著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挤在大门口,伸著脖子往里看,交头接耳地议论著什么。
    他停下车,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一会儿。
    “……昨晚上还好好的,今早就没了。”
    “可不是嘛,我听见她男人哭了一夜,哭得那个惨啊……”
    “听说是影壁墙上的黑影作祟,上个月我就看见那影壁墙上有个黑影子,我还以为是墙脏了,现在想来,那是……”
    “嘘,別说了,別说了,那东西听见了会找你。”
    老李把车支好,挤进人群。院子里站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黑棉袄,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夜。他身边站著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脸色灰白,嘴唇哆嗦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老李认出了那个年轻男人——他是死者张氏的丈夫,姓孙,叫孙什么来著。老李去年路过这个村子的时候,在他家吃过一顿饭,记得他家后院有几棵老榆树,树皮厚实,他当时还想收来著,但孙家说要留著给老人做棺材板,没卖。
    “孙老哥,”老李喊了一声。
    年轻男人抬起头,看了老李一眼,目光呆滯,过了好几秒才认出他来:“你是……收榆皮的老李?”
    “对。”老李走到他面前,“听说家里出事了?”
    孙姓男人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旁边那个黑棉袄男人——应该是他爹——替他开了口:“儿媳妇没了,昨晚上走的。”
    “啥病?”
    黑棉袄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老李心里一紧的话:“没病。好端端的,说没就没了。”
    老李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砖瓦到顶,在村里算是殷实人家。院子的大门朝南,一进门就是一面影壁墙——青砖砌的,一人多高,上面刻著一个大大的“福”字,但“福”字的右半边被什么东西蹭掉了一块,露出青灰色的砖底。
    老李的目光在那面影壁墙上停了一下。
    墙面上有一块黑斑,不大,巴掌大小,在“福”字的下方,像是墙上长了一块霉斑。但那个黑斑的形状不对——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而是一个人的形状,像是有人贴在墙上,留下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老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走到影壁墙前面,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块黑斑。黑斑不是画上去的,也不是蹭上去的,而是从砖里面渗出来的,像是一块油渍渗进了砖缝,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摸了摸那块黑斑。
    指尖传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不像是摸砖墙,像是摸一块冰,凉的,但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阴冷。
    老李收回手,站起来,转过身看著孙姓男人。
    “孙老哥,这面影壁墙,盖房子的时候就有?”
    孙姓男人摇了摇头:“不是,后来加的。以前没有影壁墙,我娘说一进大门就衝著堂屋,不吉利,就请人砌了这面墙。”
    “啥时候砌的?”
    “七八年前了。”
    “砌墙的时候,有没有出过啥怪事?”
    孙姓男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就是砌墙的师傅说这地方的土不好挖,挖下去三尺就有水,换了几个地方才打好地基。”
    老李“哦”了一声,没再问。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块黑斑上。
    这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让一让,让一让,神婆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走了进来,穿著一件藏蓝色的对襟棉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老太太一进院子,目光就落在了那面影壁墙上。她盯著那块黑斑看了几秒,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面墙,谁让砌的?”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孙姓男人的父亲——那个黑棉袄男人——往前站了一步:“我让砌的。咋了,神婆?”
    神婆走到影壁墙前面,伸出手,像老李刚才那样摸了摸那块黑斑。她的手指在接触到墙面的一瞬间,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这底下有东西。”神婆的声音发紧。
    黑棉袄男人的脸色变了:“啥东西?”
    神婆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看著孙姓男人:“你媳妇,昨晚上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孙姓男人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说了。昨晚上她跟我说,她梦见影壁墙上有一个黑影,那个黑影从墙上走下来,走到她床前,站在那儿看著她,看了整整一夜。”
    神婆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凉的话:
    “那面影壁墙底下,埋著一个人。”
    院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人群开始骚动,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黑棉袄男人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李站在人群中,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摸著那个泛黄的小本子,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著。
    神婆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影壁墙根下的土。土是松的,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她扒了几下,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把那东西从土里抠了出来。
    是一根骨头。
    不长,手指粗细,顏色发黄,一头粗一头细,像是一根人的手指骨。
    神婆把那根骨头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看著黑棉袄男人:“这面墙砌了七八年了,底下埋著一根手指骨。你告诉我,这是谁的?”
    黑棉袄男人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像是死人脸上的那种灰。他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神婆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墙是你让砌的,地基是你看著挖的,底下埋了一根手指骨,你不知道?”
    黑棉袄男人不说话了。他低下了头,肩膀开始发抖。
    神婆转过身,对著人群说:“都散了吧,別看了。这事不是你们能听的。”
    人群慢慢散了,但没人走远,都站在远处的大街上,伸著脖子往这边看。
    院子里只剩下老李、神婆、孙姓男人和他的父亲,以及几个孙家的近亲。
    神婆把那根手指骨用一块红布包好,放在影壁墙的墙头上。然后她看著黑棉袄男人,声音放低了一些:“老孙,你今年多大了?”
    黑棉袄男人抬起头:“六……五十八。”
    “五十八。那你记不记得,三十年前,你们村有一个叫孙大力的?”
    黑棉袄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你怎么知道孙大力?”他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神婆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递给黑棉袄男人。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著一件旧军装,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笑得很灿烂。
    黑棉袄男人接过照片,手抖得厉害。他看著照片上的人,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吧嗒吧嗒地滴在照片上。
    “哥……”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哥,我对不起你……”
    老李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切,脑子里飞速地转著。孙大力,三十年前,一根手指骨,影壁墙底下的黑影——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慢慢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神婆看了老李一眼,目光在他的狗皮帽子和榆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老李意外的话:“你是收榆皮的老李?”
    老李点了点头:“你认识我?”
    神婆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了一句:“香头赵跟我提过你。他说你是一个不该收榆皮的人。”
    老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没有追问。
    神婆走到影壁墙前面,用手在墙上比划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对黑棉袄男人说:“老孙,你跟我说实话,孙大力是怎么死的?”
    黑棉袄男人低著头,肩膀抖得厉害。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他终於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三十年前,我和我哥孙大力,一起在黄河滩上挖沙。那时候我们都年轻,我二十八,他三十。挖沙是个苦力活,一天下来浑身疼,但挣得多,一天能挣三块钱。
    “那天下午,我们在河滩上挖沙,忽然河堤塌了。一大块土从上面滑下来,我哥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开了,他自己被埋在了下面。”
    黑棉袄男人的声音哽咽了,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
    “我和几个工友把他挖出来,他已经不行了,浑身都是血,腿被砸断了,腰也砸坏了。我们把他送到医院,大夫说救不了了,让准备后事。
    “我哥在医院里躺了三天,疼得嗷嗷叫,我守在床边,看著他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他死之前,拉著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老二,你好好活著,替我活著。』
    “说完这句话,他就咽气了。”
    黑棉袄男人说到这里,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孙姓男人——他儿子——扶著他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给他倒了一碗水。
    神婆等他的哭声小了一些,才开口问:“那你哥的尸体,埋在哪儿了?”
    黑棉袄男人抹了一把眼泪:“埋在村东头的坟地里,跟我爹我娘埋在一起。”
    “你確定?”
    黑棉袄男人愣了一下:“確定。我亲手埋的,棺材是我买的,坟是我填的土。”
    神婆沉默了几秒,然后指著影壁墙底下那根手指骨:“那这根骨头是哪来的?”
    黑棉袄男人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神婆蹲下来,又用手扒了扒影壁墙根下的土。这次她扒得深了一些,土下面露出更多的东西——不是一根骨头,是一堆。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白花花的,在暗红色的泥土里显得格外刺眼。
    老李走过去,蹲下来,和神婆一起看著那些骨头。他拿起一根长的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根短的看了看。
    “这是人的手骨。”老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至少有两只手的骨头,手指骨、掌骨都在。”
    黑棉袄男人从石墩上站了起来,踉踉蹌蹌地走过来,低头一看,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这……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哥的尸体埋在坟地里,这些骨头不是他的,不是他的!”
    神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著黑棉袄男人,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审判。
    “老孙,你跟我说实话,”神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黑棉袄男人的耳朵里,“你哥的坟,你真的埋了人吗?”
    黑棉袄男人的脸色已经不是灰了,是黑的。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儿子——孙姓男人——看著父亲,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爹,”孙姓男人的声音发飘,“你跟我说实话,我大爷到底是怎么死的?”
    黑棉袄男人没有回答。他捂著脸,蹲在了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哭声闷在手掌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老李站在那里,看著蹲在地上哭的黑棉袄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影壁墙前面,伸出手,在墙上那块黑斑上轻轻敲了敲。墙面发出“咚咚”的声音,不是实心的,是空的。
    “这面墙得拆了。”老李说。
    黑棉袄男人抬起头,泪流满面:“拆了?”
    “拆了。底下埋著的东西,得挖出来重新埋。”老李转过身,看著孙姓男人,“你大爷的尸骨不全,魂不安生。他在影壁墙底下等了三十年,等的是你爹。”
    孙姓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等我爹?为啥?”
    老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褡褳里掏出三根香,点著了,插在影壁墙前面的土里。三根香的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影壁墙顶部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朝那块黑斑的方向飘去。
    烟飘到黑斑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贴在上面,不散。
    老李盯著那三缕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黑棉袄男人说了一句话:
    “老孙,你哥死的那天,你是不是少说了一件事?”
    黑棉袄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哥被埋在沙土下面的时候,你们挖了多久才把他挖出来?”老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黑棉袄男人的心上。
    黑棉袄男人低著头,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两……两个多钟头。”
    “两个多钟头。沙土埋著人,两个多钟头,人还能活吗?”
    黑棉袄男人不说话了。
    “你哥在医院里躺了三天才死,是真的吗?”老李继续问。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房顶刮过的声音。孙姓男人瞪著他父亲,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是恐惧了,是愤怒,是那种被欺骗了几十年之后爆发出来的、不可遏制的愤怒。
    黑棉袄男人终於抬起了头。他的脸上全是眼泪,但眼泪下面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解脱,像是终於不用再装了。
    “他没有活三天。”黑棉袄男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他被挖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沙土压断了脖子,当场就没气了。”
    孙姓男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那我大爷在医院里躺了三天……”他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医院。”黑棉袄男人的声音更平静了,“没有大夫。我把他从沙土里挖出来,他就已经凉了。我把他背回家,藏在后院的柴房里,关了三天。三天之后,我买了一副棺材,装了些石头,埋在了村东头的坟地里。”
    “那我大爷的尸体呢?”孙姓男人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黑棉袄男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影壁墙上,落在那块黑斑上。
    老李替他回答了:“埋在这面墙底下。”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风都停了。
    孙姓男人看著他父亲,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啥?”他终於挤出了这两个字,“你为啥要这么做?”
    黑棉袄男人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因为……因为那时候,我欠了人家一笔钱,三千块。我哥出事那天,正好是人家来要帐的日子。我拿不出钱,人家说要砍我的手。我哥死了,我想到了一个办法——用我哥的死,换一笔钱。”
    “换钱?怎么换?”
    “我哥在黄河滩上挖沙的时候,有一个保险。是工程队给买的,意外死亡,赔一万块。我偽造了医院的证明,说他是在医院里抢救了三天没救过来。保险公司赔了一万块。”
    “一万块。”孙姓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讽刺,又像是悲凉。
    “三千块还了帐,剩下的七千块,我用这钱盖了这房子,砌了这面影壁墙。”黑棉袄男人抬起头,看著那面墙,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我把他的尸体埋在墙底下,就是怕有一天被人发现。三十年了,我以为没事了。”
    “直到你儿媳妇死了。”神婆接过了话头,“她不是病死的,是被你哥的怨气冲死的。你哥的尸骨不全,魂不安生,在这面墙底下困了三十年。他出不去,怨气越积越重,最后从墙里渗了出来——就是那块黑斑。”
    神婆指著影壁墙上那块人形的黑影:“那块黑斑不是霉斑,是你哥的魂。他在墙里站了三十年,看著你们一家人在他面前进进出出。他恨你,但他出不来。他只能看著,看著你娶妻生子,看著你盖房置地,看著你过好日子。他等了三十年,等的是你——等你的儿媳妇从这面墙前面走过,他就把她带走了。”
    黑棉袄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你是说,我儿媳妇是被我哥……”
    “不是被你哥杀的。”神婆打断了他,“是被你的罪杀的。你哥的怨气是你种下的,你种了三十年的怨气,最后从墙上渗出来,进了你儿媳妇的身体。她的死,不是因为你哥,是因为你。”
    黑棉袄男人瘫在了地上,像一摊烂泥。
    孙姓男人站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他看了看他父亲,又看了看那面影壁墙,又看了看老李和神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堆白花花的骨头上面。
    “我大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大爷的骨头,还能不能重新埋?”
    神婆点了点头:“能。把墙拆了,把骨头挖出来,买一副新棺材,重新埋在村东头的坟地里。你大爷的坟里埋的是石头,得把石头挖出来,把骨头放进去。”
    “我爹呢?”孙姓男人的目光移到他父亲身上,“我爹怎么办?”
    神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惊肉跳的话:“你爹的事,不是我能管的。保险公司的钱,是骗来的。偽造医院的证明,是犯法的。这些事,得交给公安。”
    黑棉袄男人瘫在地上,没有反抗,没有辩解,只是闭著眼睛,像是在等什么。
    老李从褡褳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三,曹县孙家庄。孙德厚(第六个同名)。影壁墙下埋有尸骨,死者孙大力,三十年前死於黄河滩沙土塌方。弟孙德厚偽造保险理赔,侵占赔偿金一万三千元。涉嫌谋杀(待核实)、诈骗、埋尸灭跡。”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面影壁墙。墙上的黑斑还在,但比刚才淡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慢慢走远了,影子也跟著淡了。
    老李跨上大金鹿,推著车出了院子。
    孙姓男人追了出来,手里攥著几张票子:“老李,榆树皮的钱!”
    老李头也没回:“饭还没吃呢,不收钱。”
    “你还没吃饭呢!”
    老李已经跨上了大金鹿,蹬了一脚。自行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顛了一下,往西边去了。
    风从背后追上来,吹得他的棉袄鼓了起来。
    他骑出去二里地,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褡褳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开,看著上面记著的六个名字——
    陈德厚、郑德厚、张德厚(系红布条那个村子的女人,男人姓什么他没问,但女人的名字他后来打听到了,叫张德厚)、王德厚、刘德厚、孙德厚。
    六个“德厚”,六户人家,六桩怪事。
    六桩人祸。
    老李把小本子塞回口袋,跨上大金鹿,继续往前走。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句他在刘德厚家讲过的话: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但现在他想说的是另一句话:
    人可以做错事,但不能做坏事。
    做了坏事,灶王爷看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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