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鬼叫魂
榆钱饭桌 作者:佚名
腊月二十三,傍晚。
老李从孙家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变了。
东边天际堆起一层铅灰色的云,厚得像棉被,一层压一层,从地平线一直铺到半空中。风停了,空气变得又闷又湿,不像腊月的天,倒像是开春前的回潮。老李抬头看了看天,眉头皱了起来——这是要下大雪的架势。
他加快了蹬车的速度。大金鹿在冻硬的土路上顛簸,后座上的榆树皮捆子一顛一顛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得赶在雪落下来之前找到下一个村子落脚,不然今晚又得睡野地。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在祭灶。按照老规矩,这一天灶王爷要回天庭匯报这一年的善恶,所以家家户户都要供糖瓜,把灶王爷的嘴糊上,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老李在孙家庄的时候,已经闻到了糖瓜的甜味和烧纸的焦味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是鲁西南腊月二十三特有的味道。
从孙家庄出来往东北走了大约四五里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那层铅灰色的云终於压到了头顶,开始往下飘雪花。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几片,落在狗皮帽子上,化成小小的水珠。慢慢地,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一片一片地往下扔。
老李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著脖子继续骑。雪打在脸上,凉颼颼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土路很快就被雪盖住了,车轮碾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碾一层细盐。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东北方向传来,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远处喊一个人的名字。风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那个声音的调子很特別——不是普通喊人的那种调子,是往上扬的,像是在叫魂。
老李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停下车,站在雪地里,竖起耳朵听。风在吹,雪在下,四周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有人在远处喊:
“回——来——吧——回——来——吧——”
老李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在鲁西南走了二十年,听过不少邪事。“叫魂”是其中之一——家里有人受了惊嚇,丟了魂,家里人会半夜三更在路口喊魂,把丟了魂的人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喊到嗓子哑了为止。但那是家里人喊自家人,用的是自家的声音,喊的是自家的名字。
可这个声音,他不知道是谁在喊,也不知道在喊谁。
老李犹豫了一下,还是跨上大金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骑了过去。
雪越下越大,天彻底黑了下来。老李摸黑骑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点灯火。他眯著眼看了看——是一个村子,不大,黑压压一片房子的轮廓中,零星亮著几盏灯。村口立著一根电线桿,上面掛著一只白炽灯泡,在风雪中晃来晃去,发出昏黄的光。
那个声音就是从村里传来的。
老李推著车进了村。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各家各户的院门。街上没人,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脚印都没有。老李沿著主街走了一段,发现那个声音停了,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雪落在屋顶上的沙沙声。
他正犹豫该敲哪家的门,忽然看见前面一户人家的院门开著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走过去,站在门口,正要敲门,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谁在外头?”
老李应了一声:“过路的,收榆树皮的,下大雪了,想在贵处借个宿。”
院子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出现在门口,中等身材,穿著一件灰棉袄,头髮用一根簪子別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很疲惫,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她上下打量了老李一眼,目光在他的狗皮帽子和榆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往旁边一闪,让开了门:“进来吧。”
老李把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他注意到院子里的雪已经扫过了,扫得乾乾净净,但扫出来的雪堆在院子角落里,黑乎乎的,像一座小山。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灶房的烟囱里冒著烟,有人在做饭。
他从褡褳里掏出那捲牛皮纸包著的盐,递给女人:“大嫂,这是规矩,一包盐,算我的饭钱。您收了我的盐,我在您家吃饭,讲什么故事您都得听著,不能打断。”
女人接过盐,在手里掂了掂,点了点头:“行。我姓赵,赵德厚。”
老李心里又咯噔了一下。第七个了。
“巧了,”老李说,“我也叫德厚,李德厚。”
赵德厚愣了一下,然后勉强笑了一下:“还真是巧,同名。进来吧,外头冷。”
老李跟著赵德厚进了堂屋。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靠墙摆著,桌上供著一幅灶王爷的画像——老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灶王爷的嘴,正常的,没咧。但桌上供著的东西不对——除了灶王爷,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
照片前面供著一碗白米饭,饭上插著一双筷子。米饭冒著热气,像是刚盛出来的。旁边放著一碟糖瓜,糖瓜圆滚滚的,外面裹著一层白芝麻,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老李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
“家里孩子呢?”他隨口问了一句。
赵德厚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没了,没了三年了。”
“对不住,不该问的。”
“没事。”赵德厚从桌上拿起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老李,“过去了,不提了。”
老李接过烟,点上,两个人坐在八仙桌旁抽了一会儿烟。老李注意到,赵德厚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紧张。赵德厚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堂屋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怕什么东西进来。
“家里还有別的人吗?”老李问。
“有个男人,在炕上躺著呢。”赵德厚朝西偏房的方向努了努嘴,“病了,躺了大半年了。”
“啥病?”
赵德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老李心里一紧的话:“大夫说是中风,半身不遂。但我总觉得不是。”
“不是?”
赵德厚看了看老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画著圈,画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
“他病倒那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叫魂。”
老李的眉毛挑了起来。
“叫魂?”
“对。”赵德厚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那天晚上,也是腊月二十三。我男人从外面喝酒回来,喝得醉醺醺的,一进门就摔了一跤。我把他扶到炕上,他就睡了。半夜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喊——『德厚——回来吧——德厚——回来吧——』”
老李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德厚。
“我以为是村里谁家在叫魂,没在意。”赵德厚继续说,“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男人就起不来了。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嘴也歪了,话也说不利索了。大夫说是中风,但我知道不是。他是被那个声音叫走了魂。”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大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
赵德厚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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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从兜里掏出烟,又点上一支,吸了一口,开了口:
“这事发生在鲁西一个村子里,离这儿不远。那个村里有一户人家,姓吴,当家的叫吴老三,是个木匠,手艺好,十里八乡的都找他打家具。
“吴老三有个媳妇,姓高,长得好看,是村里的一枝花。吴老三娶了她,高兴得不得了,天天给她买好吃的、好穿的,把她当祖宗一样供著。
“但高氏不满足。她觉得吴老三是个木匠,挣不了大钱,配不上她。她看上了村里一个做买卖的,姓李,叫李大全,是个跑江湖的,手里有点钱,嘴巴又甜,会哄人。
“高氏和李大全搞上了。两个人偷偷摸摸地好了大半年,村里人都知道,就吴老三不知道。
“有一天,吴老三出门干活,去了三天。高氏趁他不在,把李大全叫到家里来,两个人在堂屋里喝酒。喝到半夜,吴老三忽然回来了——他在半路上忘了带工具,折返回来了。
“吴老三一进门,看见高氏和李大全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两个人挨得很近,李大全的手搭在高氏的肩上。吴老三当时就红了眼,抄起桌上的酒瓶子,照著李大全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李大全当场就倒了,头上全是血,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高氏嚇坏了,哭著说:『你杀人了,你杀人了,你得去坐牢。』
“吴老三看著地上的李大全,又看了看高氏,忽然笑了。他说:『我不坐牢。坐牢的是你。』
“高氏不明白他的意思。吴老三说:『你跟我来。』
“他把高氏带到院子里,指著一口井说:『你跳下去。你跳下去,我就说李大全是你杀的,你是畏罪自杀。』
“高氏嚇傻了,跪在地上求他。吴老三不为所动,把高氏拖到井边,推了下去。
“那口井很深,高氏掉下去,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吴老三把井口盖上一块大石头,回到堂屋里,把李大全的尸体拖到灶房里,用他的木匠工具,把尸体分成了几块,装在麻袋里,半夜拉到村外的野地里埋了。
“第二天,村里人发现高氏不见了,李大全也不见了。吴老三说,高氏跟李大全跑了。村里人信了,因为高氏和李大全的事,村里人都知道。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但是,从那天开始,吴老三的院子里开始出现怪事。
“先是井里的水变味了。以前那口井的水是甜的,打上来就能喝。现在水是苦的,还有一股子臭味。吴老三不敢再喝那口井的水,去邻居家借水喝。
“然后是院子里开始出现声音。半夜三更,院子里有人在哭,哭得很惨,哭得撕心裂肺。吴老三爬起来去看,院子里什么也没有,但地上有一摊水渍,湿漉漉的,像是有人从井里爬出来过。
“吴老三害怕了,请了神婆来看。神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那口井前面,掀开石头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口井底下有人。』
“吴老三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死不承认,说井底下没人,是神婆看错了。
“神婆没跟他爭,走了。走之前丟下一句话:『你媳妇的魂在井底下出不来,她每天晚上在井里叫你的名字。你听听,她在叫什么。』
“那天晚上,吴老三坐在堂屋里,竖起耳朵听。半夜的时候,院子里果然传来了声音——不是哭声,是喊声,喊的是他的名字:
“『吴老三——回来吧——吴老三——回来吧——』
“那个声音,就是他媳妇高氏的声音。
“吴老三嚇得浑身发抖,用棉花塞住耳朵,缩在被窝里,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一看,院子里从井口到堂屋门口,有一串湿脚印,脚印是女人的,光著脚,脚趾头朝前,像是从井里爬出来,走到了堂屋门口,又走回去了。
“吴老三受不了了,去找那个神婆。神婆说:『你媳妇的魂在井底下困了三年了,她想出来,但出不来。她每天晚上叫你的名字,是想让你下去陪她。』
“吴老三哭著问怎么办。神婆说:『只有一个办法——你把井里的水抽乾,把你媳妇的尸骨捞上来,重新埋了。你把她的尸骨埋在哪里,她的魂就在哪里。你把她埋在村外的坟地里,她就不来找你了。』
“吴老三照做了。他花了一天一夜,把井里的水抽乾了,在井底找到了高氏的尸骨。尸骨已经烂了,只剩下骨头,白花花的,堆在井底。
“他把尸骨捞上来,用一块白布包了,埋在了村外的坟地里。埋完之后,他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烧了一刀纸,说:『媳妇,你走吧,別来找我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院子里再也没有声音了。
“但吴老三的腿废了。他抽井水的时候,在井边摔了一跤,摔断了腿,后半辈子一直拄著拐杖。
“村里人都说,那是高氏在惩罚他——她让他用一条腿,换了她的一条命。”
老李讲完了,烟也抽完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房里的火在噼啪作响。
赵德厚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他的嘴唇在哆嗦,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你……你是说,”赵德厚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男人他……”
“我没说你男人。”老李打断了她,语气平淡,“我讲的是吴老三的事,跟你家没关係。”
但他的眼睛看著西偏房的方向。西偏房的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老李站起来,走到西偏房门口,推开了门。
西偏房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著,床上躺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盖著一床花被子,脸朝著天花板。他的半边脸是歪的,嘴往一边斜,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流著口水,顺著脸颊淌到枕头上。
老李走到床前,低头看了看那个男人。
男人的眼睛忽然睁大了,直直地看著老李,嘴唇哆嗦著,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弯曲著,在空中抓了几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老李注意到,男人的手指甲缝里是黑色的,像是沾著什么干了的东西。
他弯下腰,凑近看了看。
不是泥,是蜡——黑色的蜡烛蜡。
老李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直起身,转过身,看见赵德厚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恐惧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的绝望。
“大嫂,”老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赵德厚的耳朵里,“你男人的手指甲里,怎么会有蜡?”
赵德厚没有回答。她低下了头,肩膀开始发抖。
老李没有再问。他走到堂屋,把灶王爷画像旁边那张黑白照片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照片背面贴著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著一行字:
“赵小军,卒於1984年腊月二十三。”
老李的手指在那个日期上停了一下。
又是腊月二十三。
三年前的腊月二十三,赵德厚的儿子死了。三年前的腊月二十三,赵德厚的丈夫中风了。同一天,两个人,一个死,一个瘫。
太巧了。
老李把照片放回原处,转过身,看著赵德厚。
“大嫂,你儿子是怎么没的?”
赵德厚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用手捂著嘴,哭得浑身发抖。哭声闷在手掌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哭了很久,她才放下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他……他是被车撞的。在村口的公路上,一辆大卡车,撞了他,跑了。”
“哪一年的腊月二十三?”
“三年前。”
“你男人那天晚上,是不是在外面喝酒?”
赵德厚抬起头,眼睛通红,看著老李,嘴唇哆嗦了几下,点了点头。
“他是不是经常喝酒?”
“经常。”赵德厚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天天喝。喝了就打我,打孩子。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出去,孩子跟著他出去了,他没管。孩子一个人在公路上玩,被车撞了。他听见声音,跑过去看,孩子已经……”
赵德厚说不下去了,捂著脸,哭得撕心裂肺。
老李站在那里,看著哭得浑身发抖的赵德厚,沉默了很久。
“你男人中风那天晚上,你在院子里叫魂了?”老李忽然问。
赵德厚的哭声停了一下。她放下手,看著老李,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悲伤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愧疚。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那天晚上,確实在院子里叫魂了。但不是叫他,是叫我儿子。”
“叫魂怎么叫?”
“我站在院子里,对著路口喊:『小军——回来吧——小军——回来吧——』”
老李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了。
那天晚上,赵德厚在院子里叫儿子的魂,喊的是“回来吧”。她男人喝了酒,醉醺醺的,从外面回来,听见有人在喊“回来吧”,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或者是在心里应了一声。在叫魂的规矩里,不管是嘴上答应还是心里答应,魂都会被叫走。
她叫的是儿子的魂,却把男人的魂叫走了。
“大嫂,”老李睁开眼睛,看著赵德厚,“你知道叫魂的时候,不能让別人听见吗?”
赵德厚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知道。我以为半夜三更的,没人会听见。我不知道他那时候正好从外面回来……”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院子里。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站在院子中间,抬起头,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对赵德厚说:“大嫂,你儿子的魂,你不用叫了。他已经走了三年了,叫不回来了。”
赵德厚站在堂屋门口,泪流满面:“那……那我男人呢?”
老李看了一眼西偏房的方向。
“你男人的魂,也不是你叫走的。”老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的魂是自己走的。他害死了自己的儿子,他心里有愧,他的魂早就想走了。你叫魂的那天晚上,他听见了你的声音,以为是儿子在叫他,就跟著走了。”
赵德厚捂著脸,哭得浑身发抖。
老李从褡褳里掏出三根香,点著了,插在院子里的雪地上。三根香的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一人多高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朝西偏房的方向飘去。
烟飘到西偏房的窗户上,贴在玻璃上,不散。
老李盯著那三缕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推著大金鹿出了院子。
赵德厚追了出来,声音嘶哑:“你……你还没吃饭呢!”
老李头也没回:“饭不吃了。大嫂,你好好活著。你男人和儿子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有些事,不是你的罪,是命。”
大金鹿在雪地里顛了一下,往西边去了。
雪越下越大,老李的棉袄上很快就落满了雪花。他骑出去一里地,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褡褳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三,曹县赵家庄。赵德厚(第七个同名)。夫中风三年,子卒於三年前同日。夫手指甲有黑蜡,疑与儿子死亡有关。赵德厚夜半叫魂,误將其夫之魂叫走。非鬼怪,乃人祸。”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老李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句他小时候听老人说的:
“灶王爷上天,好坏都报。你做了好事,他给你记著;你做了坏事,他也给你记著。別以为他不知道,他在灶台上蹲了一年,你家的每一件事,他都看在眼里。”
老李跨上大金鹿,蹬了一脚。
自行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往前走,后座上的榆树皮捆子上落满了雪,白花花的,像两捆棉花。
他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在风雪中飘来的一缕烟。
“德厚——回来吧——德厚——回来吧——”
老李的脊背一凉,猛地回过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花,和黑沉沉的夜。
那个声音停了。
老李盯著黑暗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继续蹬车。
他没有答应。
在叫魂的规矩里,不管是谁在叫你的名字,都不能答应。答应了,魂就走了。
老李的手在棉袄口袋里攥著那个小本子,攥得指节发白。
他知道那个声音不是赵德厚在叫。
赵德厚在叫儿子的魂,叫的是“小军”,不是“德厚”。
那个声音,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从黄河故道的方向。
是从那片埋著比活人还多的人的河滩上。
老李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大金鹿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地响,像是在替他说一句话——
我不回去。
我还没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