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白清萍的坦白
谍战之永无归期 作者:佚名
十天后。
李树琼站在咖啡馆门口,看著那块墨绿色的遮阳棚,恍惚了一下。
亚北咖啡馆。又是这里。
上一次来,是和沈墨。那天的对话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剐在他心上。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最深的背叛了。
可今天,他要见的,是另一个人。
他推开门。
午后两点,咖啡馆里没什么人。角落靠窗的那张桌子,一个穿著素色旗袍的女人正坐在那里,手里捧著一杯咖啡,目光落在窗外。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
白清萍。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只是今天,她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简单的旗袍,头髮还是那么短,也因此她特意戴了顶纱布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像那天在301房间里的她。
李树琼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
谁都没有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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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界线。咖啡端上来了,是蓝山,冒著热气。
白清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放下。
“你瘦了。”她说。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脸上那层淡淡的脂粉,看著她微微低垂的睫毛,看著她握著咖啡杯的手指——那手指纤细依旧,只是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银色的戒指。
以前没有的。
白清萍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枚戒指。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掠过水麵的风:
“假的。工作需要。”
李树琼收回目光。
“为什么?”他问。
声音沙哑,像从沙子里磨出来的。
白清萍看著他。
很久。
然后她轻轻嘆了口气,靠进椅背里。
“你想听真话?”
李树琼没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等著。
白清萍的目光移向窗外。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层脂粉照得有些透明,隱约能看见底下那些藏不住的疲惫。
“民国二十七年,”她开口,声音很轻,“戴局长亲自找我谈话。”
李树琼的手指微微一紧。
“那时候我十八岁,刚刚进入大学,就加入了特务处。满腔热血,觉得自己能救国救民。”她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自己,“戴局长说,延安那边需要人,但一般的特工太容易被发现。他们训练有素,走路、说话、眼神,都能露馅。”
她顿了顿。
“所以要派一批新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有一腔热血的那种。”
李树琼听著。
“我被选中了。”白清萍转回目光,看著他,“因为我的档案乾净,因为我的出身好,因为……因为我和你有婚约。”
婚约。
这两个字像针,扎在李树琼心上。
“那时候你也要去延安,军统那边知道你的身份。”白清萍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觉得,如果我因为婚约而逃离北平,顺理成章。没有人会怀疑。”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你……”
“我当时也不喜欢你,也想逃过这场婚姻。”白清萍打断他,“但我没想到,我们会一同走上前往往延安的路,又一同参加了公共部的训练班……”
她停了一下,垂下眼睛。
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更没想到,我真的爱上你了。”
沉默。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低低的人声。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著她抿紧的嘴唇,看著她攥紧咖啡杯的手指——那手指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在延安的那几年,”白清萍的声音更轻了,“我真的想过,就这样算了。什么任务,什么军统,都忘掉。就做那个训练班的白清萍,做你的未婚妻,做中共的一个普通党员。”
她抬起头,看著他。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李树琼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懂。他太懂了。他每一天都在演另一个人,每一天都忘了自己是谁。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著她。
白清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苦涩:
“可他们没忘。”
---
“我被隔离了。”
白清萍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像在说別人的故事。
“从你离开延安之后,我就被隔离了。不是关起来,是那种……那种让你永远在边缘,永远在审查,永远进不了核心的状態。”
李树琼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想起在松江的日子,想起那些怀疑的目光,想起那种被当成“需要保管的人”的感觉。
他以为那是组织对他的考验。
可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在经歷这些。
“我一直在等。”白清萍说,“等军统的指令。等他们告诉我,任务结束了,我可以回来了。可他们一直没来。一年,两年,三年……一直等了整整七年,这七年我什么也没有做,也就没有人怀疑过我.....我真是一个讽刺,在我的任命书上,保密局的理由是我发送了大量的有价值的情报,但其实是我这些年连军统的人都没见过第二个......所以我这个副站长,其实......不过是毛局长为了政绩编造出来的......”
“我一直在等。”白清萍说,“等军统的指令。等他们告诉我,任务结束了,我可以回来了。可他们一直没来。一年,两年,三年……一直等了整整七年,这七年我什么也没有做,也就没有人怀疑过我.....我真是一个讽刺,在我的任命书上,保密局的理由是我发送了大量的有价值的情报,但其实是我这些年连军统的人都没见过第二个......所以我这个副站长,其实......不过是毛局长为了政绩编造出来的......”
她低下头。
“我开始相信,自己真的被遗忘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后来,我被调到松江。”白清萍继续说著,“在市財委的档案室工作,还是那种边缘状態。可我不在乎了。我觉得这样挺好,安安静静过日子,等你回来。”
她抬起眼,看著他:
“我以为你会回来的。我以为我们能在松江、北平或者任何一个地点重逢,然后……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李树琼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
她等过他。
在松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等过他。
就像白清莲在菊儿胡同等他一样。
“可你没回来。”白清萍说,“我等到的,是军统的指令。”
她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颤抖。
“就在你到松江潜伏的前一天,我收到了消息。”
李树琼的呼吸停住了。
“他们让我做的事……”白清萍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他们让我揭发你。”
揭发。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李树琼心上。
“他们说,你在松江的身份是假的。他们说,只要我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组织,你就会……”
她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替她说了:
“就会死。”
白清萍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沿著脸颊,落进咖啡杯里。
“我不想。”她说,“我不想你死。”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那滴泪,看著那道泪痕,看著她咬紧的嘴唇。
他想伸出手,替她擦掉那滴泪。
可他做不到。
因为他知道,后面还有更残酷的话。
“可我不能不做。”白清萍睁开眼,看著他,“因为白家。”
她顿了顿。
“我的伯父、我的大伯母,我的那些堂妹堂弟,还有清莲……他们都在北平。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可只要军统一句话,他们都会死。”
李树琼沉默了。
他想起白清莲。想起她瘦削的身影,想起她温柔的笑容,想起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他回来的样子。
如果他是白清萍,他会怎么选?
他不知道。
“所以我做了一个选择。”白清萍看著他,“我不能杀你,也不能让他们伤害我的家人。那我只能……所以我先將你曾经在延安参加过训练的事情告诉了路副部长.....”
她停了一下。
“然后又设计了这一系列情报,让你变成一个不再被信任的人。”
---
李树琼明白了。
一切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白清萍会出现在他的车里——那是沈墨安排的,是军统早就布好的局。
为什么她会说路显明有问题——那是为了让他传递假情报,表面上是让组织对路显明起疑,实际上针对的则是自己。
为什么她会在交完情报后,立刻公开身份——那是为了让组织看见,和他接触的人,是保密站的人。
每一步,都算好了。
每一步,都把他往深渊里推。
“你设计我。”李树琼说。
不是问,是陈述。
白清萍看著他,没有否认。
“是。”她说。
李树琼闭上眼。
他想起那十几个小时,想起她蜷在他怀里的温度,想起她说“我怕今天是最后一次”时微微发颤的声音。
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从一开始,就是演戏?
“那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那些也是假的吗?”
白清萍没有说话。
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
李树琼睁开眼。
白清萍看著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那十几个小时,是真的。”她说,“我爱你,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是真的。怕失去你,也是真的。”
她的声音在颤抖。
“可那些都没用。”
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把那层薄薄的水汽抹掉。
“你是我爱的人。”她说,“我不能抓你,也不能杀你。那就只能让你变成一个被放弃的人。”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
“我设计的这个情报,就是要让你的组织、上级永远也不敢再信任你。”
李树琼听著。
他应该愤怒。应该站起来,摔杯子,质问她凭什么。
可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她,像看一个隔著一整条河的人。
他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不用说对不起。”他说,“换了我,也会这么选。”
沉默。
咖啡馆里的阳光慢慢西斜,在他们之间拉出更长的影子。
白清萍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
李树琼也站起身。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隔著那张小小的桌子,像隔著一整条无法逾越的河。
“从今天起,”白清萍看著他,声音很轻,很平静,“我们就没有关係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我欠你的情,已经还了。”她继续说,“你回去,跟清莲好好过日子。她是个好女人,比我乾净,比我单纯。她会对你好的。”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
“如果……”白清萍顿了顿,“如果你们能走,最好去海外。”
她看著他,眼神里终於流露出一点真实的担忧:
“你父亲不可能永远保著你。沈墨不会放过你,毛人凤也不会。有一天,他们会找到藉口,把你连根拔起。”
李树琼听著。
他知道她说的对。
“走吧。”白清萍说,“带她走。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她说完,转身。
李树琼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走向门口,看著她推开那扇玻璃门。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她跨出去。
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
咖啡馆里又安静了。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知道,从今以后,他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不,还有白清莲。
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却一直在等他回家的女人。
他该回去了。
他慢慢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那扇门,阳光扑面而来。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六月末的风还是暖的,带著槐花的香气。
和那天早上,他从301房间走出来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天,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今天,他什么都知道了。
可知道又能怎样?
他迈步,朝菊儿胡同的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