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被吹出来的「女英雄」

谍战之永无归期 作者:佚名

      时间:1947年7月初
    地点:北平饭店大礼堂、休息室
    白清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看了很久。这是北平保密站给她安排的第三个临时住处——之前的两个,都因为“安全原因”换过。这个房间朝北,窗户对著內院的围墙,阳光永远照不进来。
    她喜欢这样。
    太亮的房间,让她睡不著。
    床头柜上放著当天送来的报纸,一共三份,《华北日报》《北平新民报》《世界日报》。她不用看就知道上面写著什么——这半个月来,她能看到的报纸上面的新闻都一样。
    她伸手拿过最上面的一份。
    头版头条,通栏標题:
    《蛰伏七载,孤胆英雄白清萍传奇》
    下面是小標题:“经戴局长亲自引荐,深入虎穴七年,屡建奇功”“刺杀共匪要员三人,窃取绝密情报十余份”“为党国锄奸,为领袖分忧”。
    配图是她的照片,穿著军装,神情肃穆。那是前天特意去照相馆拍的,摄影师让她“威严一点”,她照做了。
    白清萍把报纸放下。
    她又拿起第二份。
    《女中豪杰白清萍:从大家闺秀到潜伏英雄》
    第三份:
    《保密局表彰大会今日举行,白清萍將获颁青天白日勋章》
    她把三份报纸叠在一起,放回床头柜。
    起身,穿衣,洗漱。
    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消瘦,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她用冷水拍了拍脸,让皮肤看起来精神一些。然后开始化妆——粉底,腮红,口红。一层一层,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镜子里的人慢慢鲜活起来。
    可她觉得,那已经不是自己了。
    --
    北平饭店的大礼堂今天布置得格外隆重。
    门口掛著巨大的横幅:“热烈欢迎潜伏英雄白清萍同志载誉归来”。红绸飘飘,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两排身穿便衣的保密局特务站在门口,一个个挺胸凸肚,目光警惕地扫视著来往的人流。
    下午两点,宾客陆续到场。
    军政要员,社会名流,报社记者,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白清萍都不认识。她站在休息室的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著外面那些人,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门被推开。
    赵仲春走进来,脸上堆著笑:“白副站长,时间差不多了。该您出场了。”
    白清萍转过身。
    她穿著那身崭新的上校军装,肩章鋥亮,武装带束得紧紧的。胸前掛著三枚勋章——一枚忠勤勋章、一枚忠勇勋章、还有一枚她叫不出名字的。都是这十几天內颁发的,她甚至没来得及问清楚每一枚的来歷。
    赵仲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很有气势。记者们都在等著呢。”
    白清萍没有说话。
    她跟著赵仲春走出休息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大礼堂的后台。
    走廊两侧贴著大幅海报,都是她的照片,配著“孤胆英雄”“女中豪杰”之类的字样。她看见自己穿著军装的样子,陌生得让她恍惚。
    后台入口处,沈墨站在那里。
    他今天也穿著军装,少將军衔,比平时更显得威严。看见白清萍,他微微点头,眼神里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准备好了?”他问。
    白清萍点头。
    沈墨看著她,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记住,你不是在演戏。你就是那个人。”
    白清萍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前台传来主持人的声音:“……下面,有请我们的英雄——白清萍同志!”
    掌声如潮。
    沈墨侧身,让她走在前面。
    白清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前台。
    --
    灯光刺眼。
    白清萍走上舞台的那一刻,台下的掌声达到了高潮。她站在舞台中央,看著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那些人都在鼓掌,都在笑,都在看著她。
    可她一个都看不清。
    灯光太亮了,把台下的一切都融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主持人递过话筒。
    她接过,说了一些话。那些话是提前背好的,她练了很多遍。感谢党国,感谢领袖,深切怀念戴局长栽培,感谢毛局长信任,感谢在座的每一位……
    她的声音很稳,表情很对。
    台下的人频频点头,甚至有临时的演员感动得直抹眼泪。
    她看著那些眼泪,心里一片空白。
    然后是颁奖环节。
    沈墨上台,亲手將那枚青天白日勋章別在她胸前。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笑。”
    她笑了。
    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有英雄的谦逊,又有女性的温柔。
    记者们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然后是讲话。赵仲春讲话,沈墨讲话,一个她不认识的什么“社会贤达”讲话、两名北平的妇女界的代表讲话。每个人都在讲她的“英雄事跡”,讲她如何在延安潜伏七年,如何刺杀共党要员,如何九死一生完成任务。
    那些事跡,有些是她听说过的,有些她完全不知道。
    刺杀?她没有杀过任何人。
    窃取情报?她在延安的那几年,一直处於隔离状態,连核心部门的大门都没进去过。
    可她听著那些人说得那么真切,那么动情,她甚至开始怀疑——也许那些人说的是真的?也许她真的做过那些事?也许她只是忘了?
    台下,有人带头喊起了口號:
    “向英雄致敬!”
    “白清萍万岁!”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白清萍站在台上,微笑著,微微点头。
    她的手心全是汗。
    --
    李树琼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他本来不想来。这种场合,他躲还来不及。可父亲李斌打电话来,说“保密局毛局长那边递了话,希望李家能有人出席。你不去,他们还以为我们有什么想法。”
    所以他来了。
    穿著便装,坐在最后一排,低著头,儘量不引人注目。
    可当白清萍走上舞台的那一刻,他还是抬起了头。
    她站在灯光下,穿著军装,戴著勋章,微笑著向台下挥手。最新章引爆剧情!追更。她看起来那么从容,那么得体,那么……像个真正的英雄。
    李树琼看著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那些事跡是假的。他知道她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被隔离,被怀疑,被当成“需要保管的人”。他知道她从来不是什么“孤胆英雄”,只是一个被命运推著走、身不由己的女人。
    可此刻,站在台上的那个人,真的是她吗?
    还是说,她也和他一样,早就忘了自己是谁?
    白清萍的目光扫过台下。
    扫过前排的军政要员,扫过中间的社会名流,扫过最后一排的角落——
    停了一秒。
    李树琼看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只是一秒。
    然后她移开了,继续微笑,继续挥手。
    李树琼低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来这一趟,是成全了父亲的“面子”,还是成全了自己那点说不清的心思。
    掌声还在响。
    他没有再抬头。
    --
    表彰会结束后,是盛大的宴会。
    北平饭店最大的宴会厅里摆了三十桌,水晶灯璀璨,银器鋥亮,侍者穿梭如织。白清萍被安排在主桌,左右两边都是“重要人物”——左边是沈墨,右边是赵仲春。
    不断有人过来敬酒。
    “白副站长,久仰久仰!”
    “白英雄,您的事跡太感人了!”
    “白小姐,您是我们女性的骄傲!”
    白清萍一一应对。
    微笑,点头,碰杯,说“谢谢”。她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酒喝得很少,每次只是沾沾唇。
    赵仲春在旁边替她挡了不少酒,一边挡一边说:“白副站长不胜酒力,大家见谅,见谅。”
    白清萍看他一眼。
    她知道赵仲春不是真心护著她,他只是想在眾人面前表现一下——看,我和白清萍关係多好。
    无所谓。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虚偽。
    目光再次扫过宴会厅。
    角落里,李树琼独自坐著,面前摆著一杯酒,没有喝。他低著头,似乎在想著什么,和周围觥筹交错的景象格格不入。
    白清萍看著那个角落,看了几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应付面前又一个来敬酒的人。
    觥筹交错间,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是几个太太在议论什么。白清萍听见了只言片语:
    “……听说她以前是白家大小姐,后来跟家里闹翻了……”
    “……那都是假的,人家是执行任务……”
    “……长得倒是漂亮,就是看著有点冷……”
    白清萍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酒。
    酒很辣。
    --
    宴会结束后,白清萍独自回到休息室。
    门一关,外面的喧囂就被隔绝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人。
    军装笔挺,勋章鋥亮,妆容精致。那个人看起来那么完美,那么无懈可击,那么……陌生。
    她慢慢抬起手,把第一枚勋章摘下来。
    放在桌上。
    第二枚,第三枚。
    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脱下军装外套,掛在衣架上。然后是武装带,然后是衬衣——她只穿著一件贴身的背心,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那个瘦削的、苍白的、眼眶发青的女人。
    这才是她。
    不是那个“孤胆英雄”,不是那个“女中豪杰”,只是一个被命运推著走了太远、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的女人。
    她坐进窗边的椅子里,看著窗外的夜色。
    北平的夜晚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处的街灯亮著昏黄的光,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
    她想起刚才在台上,看见李树琼坐在最后一排。
    他瘦了。
    比以前更瘦了。
    她想起那十几个小时——北平饭店301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那一盏昏黄的小灯。他靠在床头,她蜷在他身边,头枕著他的肩膀。谁也不说话,只是听著彼此的呼吸。
    她想起他睡著时的样子。
    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事情。她的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间,想把它抚平,可那褶皱太深了,怎么都抚不平。
    她想起自己临走前,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看著他毫无防备的、疲惫至极的脸,看著他偶尔抽动一下的手指,看著他被阳光照亮的半边轮廓。
    她想亲亲他。
    嘴唇都快触到他额头了,她停住了。
    不行。
    亲了就走不动了。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离开。
    那是她这一年多来,唯一一次感觉自己是活著的。
    可她知道,那已经是过去了。
    他当时是任务。
    现在,依然是任务。
    白清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延安时期的,她和李默並排站在土坡上,阳光很好,两个人都笑著。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著槐花的香气。
    她举起照片,想把它撕掉。
    可她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动。
    最后,她把照片放回铁盒,锁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关上抽屉的那一刻,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带著一丝嘲讽。
    不是嘲讽別人。
    是嘲讽自己。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隱约的歌声,不知是哪家戏班子在唱戏,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白清萍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会有新的报纸,新的吹捧,新的“英雄事跡”。
    她將继续扮演那个叫“白清萍”的人。
    而真正的白清萍——
    早就在很多年前,死在延安的土坡上了。
    ——也死在301房间那个清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
    水滴大理石06说:阅读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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