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杨汉庭的最后一面
谍战之永无归期 作者:佚名
时间:1948年1月25日,傍晚到1月26日上午
地点:南京保密局总部、某处看守所、南京街头
(一)
火车是上午十点进南京站的。
李树琼一夜没睡好,靠在座椅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脖子僵硬,眼眶发涩。窗外是南京灰濛濛的天,比上海冷,比北平湿。
他刚下车,就看见站台上站著两个人。
穿著便衣,但那股气质藏不住——保密局的人。
其中一个走上前来,微微欠身。
“李处长?毛局长让我们来接您。车在外面。”
李树琼点点头。
跟著他们走出车站。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已经打开。
他上了车。
车子驶离火车站,穿过南京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和北平、上海没什么两样。可李树琼知道,这座城市现在是国民党的心臟,所有的命令都从这里发出。
包括杨汉庭的死亡命令。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杨汉庭那张脸。
去年夏天,他在菊儿胡同门口,兴高采烈地说:“妹夫,我跟你交个底,毛局长下命令了,我跟你姐同时调任台北!”
那时候他多高兴啊。
以为终於逃出了泥潭。
现在……
车子在一栋灰色的大楼前停下。
保密局总部。
(二)
李树琼被带到一间会客室。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掛著蒋介石油画像。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明晃晃的。
有人端了茶来。
他等了一会儿。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中山装,戴著金丝眼镜,脸上带著客气的笑。
“李处长,久等了。我是毛局长的秘书,姓周。”
李树琼站起来。
“周秘书。”
周秘书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李处长,毛局长本来要亲自见您的。但今天上午,建丰同志临时召见,局长赶过去了。实在抱歉。”
李树琼点点头。
“没关係。局长公务繁忙,我理解。”
周秘书看著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打量,审视,还有一点同情?
“李处长,局长临走前交代了几件事,让我转告您。”
李树琼等著他说下去。
周秘书顿了顿。
“杨汉庭的事,您应该已经知道了。”
李树琼点点头。
周秘书说:“走私,贪污,还有.....证据確凿,他自己也认了。判决已经下来——秘密枪决。”
李树琼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秘书继续说:“杨汉庭本人,您可以去见一面。局长说,毕竟你们是亲戚,最后一面,应该的。”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那白清莉呢?”
周秘书看著他。
“杨夫人那边,局长也安排了。您可以作为保人,把她保出去。”
李树琼的心微微鬆了一口气。
“那我现在就去保她?”
周秘书摇摇头。
“李处长,您別难为我。”
李树琼看著他。
周秘书说:“杨夫人的事,得等明天。”
李树琼愣了一下。
“为什么?”
周秘书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杨汉庭的后事,局长已经安排了。枪决之后,就地安葬。地方是局长亲自挑的,山清水秀。一切费用,局里出。”
他看著李树琼。
“您要做的,就是陪杨夫人,別让她闹事。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李树琼懂。
否则,毛局长也救不了她。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我现在……去见杨汉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希望周秘书说“不著急”。
那就意味著杨汉庭还可以多活几天。
可周秘书点了点头。
“已经安排好了。我这就带您过去。”
李树琼站起来。
腿有些发软。
他跟著周秘书走出会客室。
走廊很长,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三)
看守所在南京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子。
门口站著两个卫兵,看见周秘书的证件,敬了个礼,放他们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
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终於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停下。
周秘书对看守点点头。
看守打开门。
“李处长,您进去吧。我在外面等。”
李树琼深吸一口气。
走进去。
牢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坐著一个人。
穿著灰色的囚服,头髮剃得很短,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杨汉庭。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李树琼,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著一丝自嘲。
“妹夫,你来了。”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著他。
看著那张短短半年就老了十岁的脸。
看著那双曾经精明世故、如今只剩下空洞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杨汉庭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坐。”
李树琼坐下。
两人对视著。
沉默了很久。
杨汉庭先开口。
“你见到清莉了吗?”
李树琼摇摇头。
“还没。明天保她。”
杨汉庭点点头。
“那就好。”
他看著李树琼。
“妹夫,我求你一件事。”
李树琼看著他。
杨汉庭说:“清莉她……什么都不知道。真的。那些事,我一个人干的。她根本不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抖。
“你保她出去之后,替我照顾她。让她……让她好好活著。”
李树琼点点头。
“我知道。”
杨汉庭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淡。
“妹夫,你说,我是不是特別傻?”
李树琼没有说话。
杨汉庭自顾自地说下去:
“去年夏天,我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从保密局调到海峡缉私局,油水足,又清閒。我以为我终於能全身而退了。”
他低下头。
“可那些钱,烫手啊。”
李树琼沉默著。
杨汉庭忽然抬起头,看著他。
“妹夫,你记住。这个世道,没有人能全身而退。没有。”
李树琼看著他。
看著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
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杨汉庭站在他家门口,兴高采烈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多高兴啊。
“我知道了。”李树琼说。
杨汉庭点点头。
“行了,你走吧。”
李树琼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回过头。
杨汉庭还坐在那里,低著头,一动不动。
李树琼想说点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铁门关上的声音,很沉。
(四)
从看守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周秘书还在门口等他。
“李处长,今晚您住哪儿?局长安排了招待所。”
李树琼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找地方住。”
周秘书点点头。
“那明天上午,我来接您。我们去保杨夫人。”
李树琼看著他。
“她……知道吗?”
周秘书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李树琼没有说话。
周秘书说:“我们只告诉她,杨汉庭调走了,去外地执行任务。让她在这儿等著。她什么都不知道。”
李树琼点点头。
“好。”
他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周秘书。”
“李处长?”
“他……什么时候?”
周秘书沉默了几秒。
“明天天一亮就....”
李树琼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风从背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南京的夜色里。
(五)
第二天上午,李树琼又来到保密局总部。
这次周秘书带他去的是另一栋楼。
一栋普通的宿舍楼。
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口,周秘书停下脚步。
“杨夫人就在里面。李处长,您进去吧。手续我办好了,您带她走就行。”
李树琼点点头。
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有些沙哑:
“谁?”
李树琼推开门。
白清莉坐在床边,穿著朴素的棉袍,头髮隨意挽著,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在北平的时候老了十岁。
她看见李树琼,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李树琼走进去。
“清莉姐。”
白清莉看著他,眼睛里有一丝慌乱。
“树琼?你怎么……汉庭呢?汉庭去哪儿了?”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清莉姐,你听我说。”
白清莉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恐惧,也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李树琼说:“汉庭他……调走了。去外地执行任务。可能很久才能回来。”
白清莉愣住了。
“调走?去哪儿?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树琼说:“任务机密,不能多说。他让我来接你。”
白清莉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
“树琼,你跟我说实话。汉庭他……是不是出事了?”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他想告诉她真相。
可他不能。
周秘书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必须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他说,“真的只是调走了。他让我照顾你。”
白清莉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你骗我。”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莉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我跟他这么多年,我知道。他要是真的只是调走,不会让你来接我。他一定会亲自来。”
她抬起头,看著李树琼。
“汉庭,他是不是……死了?”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那双哭红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
却说不出“没有”两个字。
最后,他只是说:
“清莉姐,先跟我走。我们离开这儿。”
白清莉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
跟著他走出那间屋子。
走出那栋楼。
走出那个她待了快五天的地方。
外面,阳光很好。
可她的眼泪,一直没有停。
(六)
李树琼带著白清莉找了一家旅馆,安顿下来。
她一路上没有说话。
她一路上没有说话。
只是流泪。
到了房间,她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李树琼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街道。
过了很久,白清莉忽然开口:
“树琼。”
李树琼转过身。
白清莉看著他。
“他……走得……疼吗?”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我不知道。”
白清莉低下头。
“他肯定很疼。”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缩成一团的背影。
他想起了杨汉庭。
想起他最后说的那些话。
“妹夫,你记住。这个世道,没有人能全身而退。没有。”
是的。
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七)
傍晚,李树琼给上海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白清莲。
“树琼?你那边怎么样?”
李树琼沉默了两秒。
“还好。事情办得差不多了。”
白清莲说:“清莉姐呢?”
李树琼说:“跟我在一起。”
白清莲沉默了一下。
“她……还好吗?”
李树琼想了想。
“还好。”
白清莲没有再问。
只是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树琼说:“明天。我带清莉姐一起回上海。”
白清莲说:“好。我等你。”
掛了电话。
李树琼站在电话机旁,很久没有动。
窗外,南京的夜色渐浓。
他想起杨汉庭最后那个眼神。
想起白清莉那些无声的眼泪。
想起那句“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他想,他能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继续走。
一步一步。
带著那些活著的人。
走出这片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