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凌晨的枪声

谍战之永无归期 作者:佚名

      时间:1948年5月17日,凌晨至中午
    地点:上海李家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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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树琼单独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名片的事在脑子里转,史小娟的脸在眼前晃。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在天花板上,一片灰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层墙。
    他乾脆坐起来,点了一支烟——在客房里抽的,清莲在臥室,隔著客厅、走廊和门,烟味飘不过去。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飘散,一缕一缕的,像活的东西。
    快十二点的时候,远处传来几声枪响。
    不是一声,是连续三四声,间隔很短,闷闷的,像有人在往墙上扔砖头。然后是短暂的安静,接著又是一声,比前面的都响。然后停了。
    李树琼坐直了,听了一会儿。巷子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叫。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他重新躺下。在上海这种地方,枪响不算稀罕事。警备司令部的巡逻队、保密局的人,谁的手里都有枪。走火也好,抓人也罢,跟他没关係。他现在最要紧的事,是那张名片。
    他把手伸进內衣口袋,摸到那张折成小块的纸片。硬硬的,硌著胸口。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腹压了压,確认它还在。
    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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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的阳光照进客厅,亮得有些刺眼。李树琼睁开眼,发现自己脖子僵了,后背也疼。他坐起来,揉了揉肩膀。
    顾小姐已经在厨房忙了,锅碗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刘妈在院子里扫地,唰唰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又站了一会儿。
    回到客厅,刘妈已经沏好了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些烫,他放下杯子,等了一会儿,才又端起来。
    电话铃响了。
    他愣了一下。这么早,谁会打电话?
    他走过去,接起来。
    “餵?”
    那边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带著点上海口音的官话,很热情,热情得有些过分。
    “李处长!恭喜恭喜!听说得了个公子,我这电话打晚了,您別见怪啊!”
    李树琼听出来了。李德彪。保密局上海站行动队队长。之前在周志坤的事上打过交道,收了他三十根金条的那个。
    “李队长客气了。”李树琼说。“这么早打电话,有事?”
    李德彪的笑声短促地响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
    “李处长,我跟您说个事。昨天晚上,我们站里有几个兄弟出事了。在虹口那边,离您那儿不远。被人在屋里打了黑枪,四个兄弟全没了,连带著我们要看的人也没了。”
    李树琼握著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什么人?”
    李德彪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个秘密:“那边的人。叛出来的,姓孙,原来是苏北的。上个月跑过来,上面很重视,要送南京。谭站长让我们在虹口那边等著交接,结果昨晚让人堵了。”
    “枪响我听见了。”李树琼说。
    “那就是了。”李德彪说,“李处长,我跟您说这个,不是让您操心。是提醒您,这几天您还有您的家人先別出门。外面乱,还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万一还有同党,到处乱窜,碰上了不好。”
    李树琼说:“我知道了。”
    李德彪又说:“还有一件事。谭站长说了,您这边得加强保护。您是李將军的公子,夫人又刚生了孩子,不能出半点差错。我派了几个人在您宅子附近守著,您別多心,绝对不是针对您,是对李將军家属的保护。”
    李树琼沉默了一秒。
    “多谢谭站长费心。也辛苦李队长了。”
    李德彪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您好好陪夫人,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掛了电话。
    李树琼放下听筒,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四个保密局的特工,一个叛徒,被人打死了。离他不远。李德彪派了人在宅子附近守著。是保护,还是监视?他说不清。
    --
    中午,刘文斌来了。
    太阳升到头顶,院子里的桂花树投下一小片荫凉。顾小姐在臥室里陪清莲,刘妈在厨房做饭,鸡汤的香味飘出来,混著薑片的辛辣。
    刘文斌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客气的、滴水不漏的笑,是真的不太好。眉头微微皱著,嘴唇抿著,像是有什么事压在心头。他的大衣扣子没扣,衣角有些皱,像是匆匆赶来的。
    李树琼在客厅等他。
    刘文斌坐下来,刘妈端上茶。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李处长,昨晚的事,您听说了?”
    李树琼说:“李德彪打了电话。”
    刘文斌点点头。“他怎么说?”
    “他说是那边的人干的。让我別出门,还派了人在宅子附近守著。”
    刘文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一定是那边的人。”
    李树琼看著他。
    刘文斌说:“死的四个人,是我们站行动队的。李德彪的手下,跟了他好多年的。那个叛徒姓孙,原来是苏北根据地的,上个月跑过来。谭站长很重视,想从他嘴里挖出上海站內部潜伏的地下党名单。这个人手里有东西,谭站长本来打算亲自审的,结果还没来得及,就出事了。”
    他顿了顿。
    “昨晚在虹口的一个联络点等著交接,结果被人堵了。四个人全死了,那个姓孙的也死了。”
    李树琼说:“李德彪说是那边的人干的。”
    刘文斌看了他一眼。“弹道分析出来了。子弹是从屋里往外打的,不是从外面打进来。有人在里面开了枪。”
    李树琼的眉头皱起来。“內部?”
    刘文斌点点头。“能进那个联络点的,只有站里的人。那几个人都是行动队的老人,跟了李德彪好多年的。凶手一定是他们非常熟悉的,以至於开枪的时候,他们都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谭站长怀疑,那个姓孙的要供出来的名单里,有我们站里的人。那个人知道自己要暴露了,所以先下手杀了叛徒。”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查到了吗?”
    刘文斌摇摇头。“还没。那个人做得很乾净,一点痕跡都没留下来。站里正在查。谭站长把消息压著,不让往外传。上面也还不知道。”
    他看了李树琼一眼。
    “李处长,这件事,您別往外说。谭站长说了,谁都不许提。”
    李树琼说:“我知道。”
    刘文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李处长,这几天您別出门。外面乱,不知道还有没有同党。宅子外面有我们的人,您放心,不是针对您,是保护。”
    李树琼说:“我明白。”
    刘文斌点点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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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文斌走后,李树琼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话。从內部打的。有人在保密局內部开了枪,杀了四个同事,杀了一个叛徒。这个人是谁?是中共的人,还是別的什么?
    如果是中共的人,那太可怕了。能潜伏进保密局行动队,能接触到核心任务,能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突然反水。这样的人,不可能是临时起意。一定是早就安排好的,早就等著这一天的。
    可这不像中共的风格。他在延安待过,教官反覆强调过:地下工作,不是搞暗杀。能爭取的爭取,能利用的利用,万不得已才能动手。动手也要走程序,要上级批准,要评估后果。直接打死四个人,这不像是组织会下的命令。
    但如果那个姓苏的叛徒手中真有中共潜伏在上海保密站人员的重要秘密,那就另一说了。毕竟保护这么重要的人,什么行动都可以发生的?
    他想给北平打电话。给白清萍打电话。问问她知不知道这件事。问问她那边有没有动静。但他不能。电话会被监听。他不能冒险。
    他坐在沙发上,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无能为力。按道理,这件事儿本来与他无关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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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小姐从臥室出来,看见他的脸色。
    她端著一碗汤,正要往茶几上放,看见李树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发白。她的手顿了一下,汤碗在托盘里轻轻晃了晃,几滴汤溅出来,落在托盘上。
    “李处长?您没事吧?”
    李树琼摇摇头。“没事。”
    顾小姐把汤放在茶几上,站在旁边,没有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李树琼看著她。她的表情很真诚,很关心。但他现在谁都不敢信。
    “没什么大事。上海站里有几个人出了事。”
    顾小姐点点头,没有再问。她把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您喝点汤。清莲让我端出来的,说您这两天没好好吃东西。”
    李树琼看著那碗汤。鸡汤,上面飘著几颗枸杞,油已经撇乾净了,汤色清亮。清莲让他喝的。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很暖。顺著喉咙下去,胃里舒服了一些。
    他放下碗。
    “清莲醒了?”
    顾小姐说:“醒了。刚给孩子餵了奶。您要不要去看看?”
    李树琼犹豫了一下。他怕看见清莲的眼睛。那双什么都知道了、却什么都不说的眼睛。但他还是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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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进臥室。清莲靠在枕头上,抱著孩子。
    窗帘拉著一半,光线很柔,从白纱帘后面透进来,在床单上投下细细的纹路。清莲的头髮梳过了,比昨天整齐一些,在脑后鬆鬆地扎著。她穿著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褂子,领口繫著带子。孩子在她怀里,小嘴一动一动的,在吃奶。
    她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以前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树琼在床边坐下。“好点了吗?”
    清莲说:“好多了。陈大夫说恢復得不错。”
    她低头看了看孩子。“这孩子能吃,比昨天能吃了。一口气能喝小半个时辰,中间都不带停的。”
    李树琼看著孩子的脸。皱巴巴的,红红的,小嘴不停地动。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又缩了回来。
    清莲看见了。“你摸吧。他结实著呢。”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很软,很暖。孩子的眼睛闭著,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
    清莲说:“树琼。”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李树琼愣了一下。她看出来了。她什么都看得出来。
    他说:“没有。就是想点工作上的事。”
    清莲看著他。那双眼睛很亮,很平静。
    “你別太累了。”她说。“家里的事,有我和小顾。你忙你的。”
    李树琼点点头。
    他站起来。“你好好休息。”
    清莲说:“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清莲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著孩子了。她的嘴角微微弯著,很柔,很安静。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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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出臥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清莲刚才那句话,让他心里更难受了。她说“你別太累了”。她不知道他累什么。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不知道那张名片,不知道史小娟,不知道昨晚的枪声。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在家里,等他回来。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有半碗汤,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完。然后把碗放下。
    他得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坐著等。他得查清楚,昨晚的事,到底是谁干的。跟史小娟有没有关係。跟那张名片有没有关係。跟他有没有关係。
    但他不能动。一动就可能暴露。李德彪的人就在宅子外面,说是保护,谁知道是不是也在盯著他。刘文斌今天来,说的那些话,是告诉他实情,还是试探他?他分不清。
    他只能等。等刘文斌再来说什么。等李德彪再打电话来。等史小娟明天再来。等那张名片上的人——如果真的是组织的人——来联繫他。
    他把手伸进內衣口袋,摸到那张折好的名片。纸片贴著胸口,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他闭上眼睛。
    窗外,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越拉越长。巷子里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自行车经过的铃声。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在问晚饭吃什么。一切都很平常。
    他坐在那里,等著天黑。
    等著明天。
    等著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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