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白清莲的电话
谍战之永无归期 作者:佚名
谍战之永无归期 作者:佚名
第265章 白清莲的电话
时间:1948年9月5日,深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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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白清萍已经来了。
她翻窗进来的时候比平时早,十一点刚过就到了。两个人说了会儿话——赵仲春今天又找她了,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说毛局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睡不著觉。李树琼听著,应著,后来两个人都乏了,就躺下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片银白。白清萍躺在他身边,呼吸很轻,很平稳。他以为她睡著了。他没有睡,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想著赵仲春白天说的那些话。
电话忽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刺耳,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敲门。李树琼侧过头,看了白清萍一眼。她的眼睛睁开了,很亮,没有睡意。她看著他,点了点头。
他接起电话。
“餵?”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带著睡意,软软的,像是在梦里还没醒过来。
“树琼。我梦见你了。梦见你回来了。”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他握著听筒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白清莲的声音从几百里外的上海传过来,穿过电话线,穿过夜色,落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落在他的耳朵里。
“清莲,我在。”他说。
白清莲在那边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是一口气吹在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我梦见你站在门口,穿著那件灰布长衫,拎著皮箱。我叫你,你不应。我走过去,你就不见了。”她的声音有些飘,像是还在梦里。“然后我就醒了。醒了就睡不著了。想著给你打个电话。”
李树琼说:“我在北平,好好的。你不用担心。”
白清莲“嗯”了一声。然后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孩子会翻身了,今天下午在床上翻了好几个滚,差点掉下来,幸亏刘妈眼疾手快接住了。孩子会笑了,不是以前那种无意识的咧嘴,是真的对著人笑,对著她笑,对著灯笑,对著窗外的树笑。长得很像他,眉眼像,嘴巴像,连哭起来皱眉的样子都像。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著笑,带著一点点骄傲,像是一个孩子在炫耀自己新得的宝贝。
李树琼听著,应著。他说“是吗”、“真好”、“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但他握著听筒的手在微微发抖。白清萍躺在他旁边,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睁著,看著天花板。她的嘴唇抿著,下頜绷得很紧。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一些。
“树琼,你什么时候回来?”白清莲忽然问。
李树琼沉默了一秒。“快了。这边的事快办完了。”
“快了是多久?”
“一个月吧。最多两个月。”
白清莲没有说话。电话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滋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烧。过了一会儿,她又笑了,那笑容隔著电话线也能听出来,是那种忍著不说破的、懂事的笑。
“好。我等你。你別著急,慢慢办。我和孩子都好。”
李树琼说:“好。”
“那你早点睡。我掛了。”
“好。”
电话掛断了。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李树琼握著听筒,没有立刻放下。他听著那忙音,听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
屋里安静下来了。月光还是那样,照在天花板上,一片银白。窗外的知了叫了一整天,终於歇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白清萍翻过身,背对著他。
她的动作很轻,但李树琼感觉到了。被子动了一下,她的肩膀微微弓起来,像是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她的头髮散在枕头上,黑黑的,亮亮的,遮住了半边脸。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他只知道她睁著眼睛,看著墙。墙上有月光投下的影子,老槐树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很久很久,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躺著,中间隔著一点距离。那距离不大,但他觉得很远。
李树琼伸出手,去碰她的肩。他的手指刚触到她的衣服,她轻轻躲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躲,是微微往旁边侧了侧,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如果不是屋子里太安静,他几乎听不见。
“树琼,我忽然觉得自己很不要脸。”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树琼,我忽然觉得自己很不要脸。”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她的声音继续从那一片黑暗中传过来。“她一个人在那边,带著孩子,等你回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你是她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她每天晚上等你电话,梦见你回来了,醒了就睡不著。她什么都不要,就要你平平安安地回去。”
她顿了顿。
“我算什么?我每天晚上翻窗户来找你,躺在你身边,听你接她的电话。我有什么脸?”
李树琼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想说“你不是不要脸”,想说“你没有错”,想说“是我不好”。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像嚼了太久的药片,苦得咽不下去。
白清萍没有再说话。她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边脸。月光照在她的头髮上,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匹铺开的绸缎。她的呼吸很轻,但李树琼知道她没有睡著。她只是不想让他看见她的脸。
两个人就这么躺著,谁也没有再说话。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著,沙沙沙的,像在说什么。远处有虫子在叫,细细的,密密的,像是下著一场看不见的雨。
李树琼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想伸手去抱她,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不知道她还想不想让他抱。她刚才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他记住了。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白清莲的声音,那么软,那么轻,带著笑,带著期待。她在想白清莲说的那些话——“孩子会翻身了”、“会笑了”、“长得很像他”。她在想,电话那头那个女人,是她妹妹。是她从小看著长大的堂妹。是她这辈子最不该对不起的人。
他想起白清莲说过的话。“好好对她。”那是清莲说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躺在床上,刚刚生完孩子,脸色苍白,眼睛很亮。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说“好好对她”。他答应了。可他没有做到。他既没有好好对清莲,也没有好好对清萍。他夹在中间,什么都做不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天快亮了。月光退到了墙角,只剩下最后一片银白。窗帘透进来一丝灰濛濛的光,是黎明前的那种灰,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层薄薄的墨。
白清萍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她睡著了,或者假装睡著了。他没有去確认。他只是躺在那里,看著天花板,等著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翻过身,面朝他。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过的痕跡。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树琼。”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以后晚上,电话响的时候,我去院子里待一会儿。”
李树琼愣了一下。“不用。”
白清萍摇摇头。“我不想听了。听了难受。”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的手还握著他的,没有鬆开。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知了开始叫了,嘶嘶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什么。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噠噠噠的,越来越远。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在问早饭吃什么。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躺在她旁边,握著她的手,没有鬆开。
她说的那些话,他还记得。“我忽然觉得自己很不要脸。”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她说的对。也许他们都不对。也许在这个世道里,活著本身就是不要脸的事。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握著她的手,等著她醒来,等著她睁开眼睛,等著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翻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