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暴风雨前的寧静(下)
淞沪1937:血战到底 作者:佚名
靶子路愈发热闹了。
越是入夜,沿著街边避开路灯行走的人影便越多。
不少人走著走著弯进巷弄,没入黑暗,钻进那一处处地下赌坊。
而那两处洋人开的大赌坊,菲列滨俱乐部和pinoy俱乐部,却不是他们能进去的。一家有日方背景,另一家背后站著谁,一目了然。
七点四十分。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靶子路。
车上只有两人:司机,和后排一个身穿白色旗袍,有著一头波纹手推,妆容精致的漂亮女人。
“南造小姐,居然真的是您...”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
后排的女人眉头微蹙:“工作时间,请称呼我的职务,今天,我的身份是苏玛丽。”
“嗨。”司机轻声应道。
他当然知道后座这位的分量,“梅”工作班的核心交通员,高级策应特工。
在內部,她还有一个称號“白旗袍”。
“好看吗?”
南造云子从梳妆镜上抬起眼,眸光流转,透过镜面与后视镜里司机躲闪的视线一碰,旋即绽开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中日混血赋予她的面容一种独特的优势。
东方大家闺秀的端丽骨架之上,点缀著日式女子刻意训练的柔媚神態。
艷丽的口红將这种矛盾的气质统合为一种带著距离感的、致命的吸引力。
司机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旋即恢復正常:“苏小姐今日格外漂亮,相信晚上的任务也一定会相当顺利。”
南造云子鼻腔里轻“嗯”一声,脸上的骄傲与眼中的轻蔑显露无遗:“说说任务细节吧。”
她继续对著梳妆镜,轻轻按压卡粉的位置。
司机不再去看后视镜中的“玫瑰”,语气变得正式:“目標正在路上,我会送您去阿四同乐会,今晚九点前,有人会送来十三號储物柜的钥匙,九点十分,您亲自下楼,取出里面的物品,之后,不管东西有没有到手,都必须按预定路线撤离。”
“不管东西有没有到手?”南造云子按压眼角的手指驀然停住,那点慵懒的魅意瞬间冻结,声音里压著怒意:“胡说!怎么会有这种指令?”
这简直是对她专业能力的侮辱。
司机却不急不恼:“这阵子的荒唐事还少么?西安事变次日,东京、大阪的报纸头版全是『支那元首陨落』的大字,军部甚至短暂举办过狂欢,作战课连夜做好了拿下华北、进而据黄河而望山东的计划...结果呢?”
他自嘲般笑了笑:“那位委员长好好的回到了金陵,倒是跟著回来的张少帅被火速审判。”
这番近乎大逆不道的感慨,非但没让南造云子共鸣,反而像一盆冰水,让她沸腾的怒火骤然降温。
她开始重新审视这次任务,对方绕这么大一圈,核心只有一个:接受这个不合理的指令。
她闭上眼,丰腴的胸膛数次起伏,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了平静。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恢復了標准的国语,甚至变得有些温柔:“说说撤退路线。”
这番举动自然落入司机眼中。
他不以为意,只要对方答应,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拿到东西后,从后门走,有辆黄包车等著您,口令是『王道乐土』,对方会回復『五族协和』。”
南造云子仿佛听到什么拙劣笑话,从喉间溢出一声“呵”。
她忍住翻涌的荒谬感与怒意,用戏謔的语气说:“用这种贴在满洲街头宣传栏上的標语,作为帝国精锐情报人员在敌后核心接头的暗號?制定这个方案的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司机微微低头,似乎在跟自己確认。
片刻之后,伴隨著一声嘆息:“確认无误。”
听到这四个字,南造云子缓缓闭上眼睛。
事已至此,她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什么样的任务,需要用她这样的棋子?
她是南造云子,出身间谍世家,十三岁被父亲送入神户那所没有名字的特工学校,接受包括土肥原贤二在內的老师们亲自授课的残酷训练。
骑马、射击、爆破、舞蹈、多国语言、乃至如何利用这具身体...她熬过了所有非人的科目,以优异成绩毕业。
她潜伏金陵,周旋於支那高官之间,从未失手。
最关键的是,她的中文说得很好。
她甚至偷偷想过,待到帝国伟业实现,她要回到家乡,在春日的午后,穿上母亲留下的那件樱花纹和服,袖口有点短了,但她一直没捨得改,然后撑一把油纸伞,漫步在樱花树下。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司机的声音打断了她短暂的思绪,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同情:“局势变化太快,上头判断,支那高层经过西安事变,对战爭的態度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坚决,这...不是帝国乐见的局面。”
南造云子不置可否。
她当然知道这次任务有多重要,但“二二六兵变”之后,那些喊著“清君侧”的皇道派军官们与此刻急於南进的激进派,在她看来並无本质区別。
都是一群被野心点燃、彻底失去理智的赌徒。
一个在1929年经济大萧条中差点没撑过去的国家,硬是靠著东北的输血吃了个满嘴流油。
他们有什么资格在民国二十六年谈论到底是南进还是北上?
司机见她不语,继续说道:“陆军部著力从北平南下,占据中原,海军的意思是要在这沪上独立行动,用坚船利炮击溃支那的抵抗信心,毕竟造了这么多舰一炮不发,诸位大人的军衔也难以提升。”
“西进路线?”南造云子有了猜测:“支那在金陵与沪上之间斥巨资打造防御工事,莫非...”
话到这里,车里陷入了沉默。
而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南造云子此刻已经意识到,真正的大战迫在眉睫。
帝国什么时候有过等待时机的耐心?
在那些军官们看来,机会都是主动创造出来的。
昭和六年时又是什么好时机?
还不是全占了东北?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关东军疯了,石原莞尔与板垣征四郎两人的行动与以卵击石没什么区別,区区一个师团加上守备大队不过2万余人,就敢对关外20万支那东北军发起进攻。
若不是满人的熙洽作为內应率吉林全省投降,加速了东北军关外地方守备部队的溃败,要是真等到10万东北军主力重新集结,来一个【通电全国,出关】,说不定此二人便要成为帝国的罪人。
罪人么,自然是少不了切腹自尽的!
想到此处,南造云子大概明白,今夜的任务或许是一个契机。
自己也好,那个目標人物也好,恐怕都是高层设下的圈套。
想到此处,南造云子大概明白,今夜的任务或许是一个契机。
自己也好,那个目標人物也好,恐怕都是高层设下的圈套,或是要逼谁彻底站队,或是自己这条线已经暴露,要拿来做什么文章。
一张原本带著红霞的美丽脸庞变得煞白。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轻嘆一声,重新拿起那管口红,拧开,仔细地、缓慢地涂抹在自己已然失去血色的嘴唇上。
对著镜子,极其缓慢地弯起涂得完美的红唇,露出一个標准却毫无温度的“苏玛丽式”微笑。
笑自己的无知?
还是笑自己的將来?
亦或是这身不由己、即將被时代洪流吞噬的命运?
司机通过后视镜见到这一幕,低头不语。
轿车在阿四同乐会门前停下,侍从殷勤地上来开门。
南造云子將口红收回精巧的手包,昂著头迈步下车,雪白旗袍在寒风中轻微摆动,她整个人没入那道喧囂的光芒之中。
司机没有立刻离开,他盯著那抹白色背影消失在门內,不知道看的是摇曳的旗袍,还是在无声地告別。
直到那背影消失,他才拿出一顶灰色毡帽戴上,三两步遁入暗处。
不过片刻,另一个身形相仿的男子来到车边,他掏出钥匙的时候掂量了一番,动作显得有些陌生。
夜色更深了。
靶子路上,所有的棋子都已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