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復仇之人
今天也在赴死 作者:佚名
崔寻站在天台的栏杆外,脚下是半掌宽的混凝土挑檐。
他的后腰掛著一根安全绳,绳头扣在身后生锈的栏杆上。
风一吹,他的身子跟著一晃,绳子就绷得笔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似某种垂死动物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动静。
崔寻没理会,他只是低著头,认真地观察自己的目標。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路面被两侧写字楼的灯光照得发亮,像一条浸了油的黑色缎带。
他关注的那个路口此刻车流稀疏,只是偶尔有几辆晚归的私家车碾过斑马线,车尾灯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很快就被下一个路口的绿灯吞没。
那儿和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路口都没有区別,除了十分钟后会有一辆载著邪教骨干的黑色凯龙赛克驶过那路口。
那是辆用碳鈦合金打造的超级豪车,用崔寻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集合了轻便、坚固、酷炫,简直像是把“我超有钱,蠢蛋滚开,美女进来”明晃晃地印在了车身上。
但崔寻决定炸掉那辆车。
为此,他在一周前就开始做准备,骇入附近的监控,比照歷年邪教活动流程与邪教高层的行为习惯,並最终在三天前確定了车辆的必经节点,用从实验室拿的装备切开路面,埋下他亲手合成的炸药。
近四十公斤的液態高能炸药与三个微型引爆器紧贴在路面下,而让它们燥起来的遥控器,此刻就安静地呆在崔寻的口袋里。
崔寻曾在脑海中一次次推演爆破的细节。
因为限速,那辆凯龙赛克会以40公里每时的速度经过这片区域。
以他的装药量,大概有15米的黄金时机,也就是1.35秒。
只要在正確的时间动手,高能炸药將会在掀开路面后顺势引爆油箱,高温气体与破片会將这辆豪车彻底撕成碎片,最终只剩下火焰与残骸。
或许还会留点毒气?
总之,没人能够活著走出来。
崔寻低头看了一眼腕錶。
倒计时五分钟二十秒,足够再抽一支烟,但他既不抽菸,也不喝酒,即使为人送行,他也滴酒不沾。
更不要说他为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用上了止痛药与兴奋剂,劣酒会以比邪教徒反击更快的速度干掉他。
崔寻为这次袭击做足了准备,如果遥控起爆失败,他会亲自动手。
滑翔斗篷、电磁弩、爆破矢、气压勾爪枪、第二份炸药……这些东西加起来將近二十公斤,沉甸甸的,但丝毫不影响他的行动。
他试过,只要鬆开安全绳,用力一踏墙壁,他就能展开斗篷,轻盈地滑过天空。
最坏的情况——遥控器失灵,车辆没走预定路线,或者有他没预料到的安保措施——他就从滑翔转俯衝,落在车辆必经的第二个路口,用电磁弩打掉保鏢,用勾爪拉近距离,然后把第二份炸药塞进目標车辆,拉发引信一扯,完事。
崔寻不介意亲自处理。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把“亲自处理”当作备选方案。
这是復仇的浪漫——你不能只站在远处按一个按钮,然后告诉自己这件事和你无关。
你要离得足够近,近到能看见仇人的脸,近到他们也能看见你的,把你的身影深深刻入他们脑海中,让他们为此悔恨、求饶,展现出最丑陋的姿態,接著毫不犹豫地杀掉他们。
否则那就不是復仇,至少不是崔寻能够认可的復仇。
风忽然换了个方向,崔寻半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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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击地点现在还是很安静。车流稀疏,路灯闪亮,但再过几分钟,那里会变成一片火海。
消防、急救、公安会在十五分钟內抵达,拉起警戒线,从变形的车体里往外掏一些不再完整的东西。
新闻会报导,社交媒体会炸锅,有人会拍手称快,有人会痛斥恐怖主义,有人会连夜刪掉自己曾经在某个邪教论坛上的瀏览记录。
那个脑壳有恙的导师会痛斥自己不认识这位恐怖分子,他的同学们会把沉默寡言的疯狂异国青年当作饭后谈资,而他那吝嗇的房东,或许会把他的房子当作名人住所宣传,定个足够掏空摇滚白痴信用卡的门票价。
这些崔寻都想过了,事后他可能面临的追捕,他也想得很清楚。
滑翔斗篷可以帮他脱离第一现场,但城市里的监控探头像毛孔一样密集,他的面部特徵、体型数据、行动轨跡迟早会被拼凑出来。
之后要么落网,要么死在某条巷子里。他对这两种结局没有特別的偏好,但如果可以,他大概会趁著这机会再杀点该死的人。
政客?黑帮?更多的邪教徒?
都行。
崔寻无牵无掛,他的父母早就不在了,亲戚关係淡薄到过年群发祝福都懒得勾选他的名字。
没有房贷,没有车贷,没有女朋友,连亲密的网友都没有,甚至没像某位著名前辈一样养条狗。
他手机通讯录里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除外卖、快递、导师的屁话外,就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不在了。
崔寻不是那种会反覆咀嚼痛苦的人。
他没有在每一个深夜辗转难眠地回想朋友失踪前的细节,没有把那些记忆像老照片一样一张张摊开反覆摩挲,也没有在朋友的租屋被贴上封条的那天站在门口久久不肯离去。
他只是锁定了朋友失踪的原因,找到了那个名为拜蛇教的邪教在本地的据点,接著弄清他们的信仰、行动规律、社会影响力,搞到炸药和装备,再做好袭击准备。
加起来一个多月,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没写过遗书,没发过暗示性的朋友圈。
他照常吃饭、睡觉、研究,照常在买打折商品的时候和收银员说谢谢。
唯一的变化是他不再关注那些討论都市怪谈的论坛。
倒计时四分钟。
崔寻最后一遍检查装备。
此时,慢吞吞的车流还在路面上淌向夜空。
那些车里面坐著的人,有的在听广播,有的在骂路况,有的在想著今晚吃什么、明天见哪个客户、周末带孩子去哪玩。
崔寻曾经觉得自己和这些人之间隔著一层什么东西。
不是优越感,不是疏离感,更像是一种方向上的分歧。
他们都有要去的地方,有要回的家,有必须活下去的具体理由。
他没有。
他活了二十二年,没有找到一件值得赴死的事情,也没有找到过一件让他觉得“必须活著才能继续做”的事情。
两者都没有。
崔寻觉得他就像一条被扔进河里的木头,顺著水流漂,不沉底也不靠岸,偶尔撞上石头就换个方向继续漂。
直到他认识了王禹。
他们两人是在大学实验室认识的,但他们俩最常做的社交活动,是在租的工作室里把灵感化作现实。
他读数据工程,王禹读空气动力学,但实际上他俩都是跨学科的天才,灵感一个接一个,那个滑翔斗篷的原型就是他俩在不久前捣鼓出来的。
王禹的话很多,和他恰好相反。
王禹会在通宵的时候突然站起来,举著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对著空荡荡的房间发表演说,內容从室温超导到人类永生,从地外文明到木卫二冰层下的未知生態系统,语速飞快,手势夸张,咖啡洒在地板上也顾不上擦。
“你知道吗,”王禹有一次这么说,那会儿是凌晨两点四十,两个人已经在租的工作室里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但他们仍旧像最开始时那样亢奋,“每个男人骨子里就想干两件事。第一,为一个崇高的理想壮烈地死掉。第二,在爱人的怀抱里安静地睡著。”
他当时正蹲在地上检查各部件连接状况,头也没抬:“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不,我说的是人类男性的基因里刻著的东西。”王禹把脚翘在工作檯上,椅子往后仰到一个危险的角度,“你去看歷史,看神话,看所有伟大的故事,男人的结局无非就这两种。要么战死沙场,要么死在爱人怀里。其他的死法都不体面。”
“病死呢?”
“不体面。”
“老死呢?”
“那叫苟活。”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追问道:“那你呢,你打算选哪种?”
王禹把椅子腿放回地面,发出砰的一声响。
他歪著头想了想,然后咧嘴笑了,那种笑容带著熬夜过量的亢奋和一种奇异的认真。
“我两种都要。而且我还要在南极搞一个秘密基地,那种真正的地下基地,从冰层里挖出来的。里面有一整套实验室和生活区,供暖靠地热,供电靠小型核反应堆,通讯走加密卫星链路。”
“然后我们就在那里——你、我,再找几个志同道合的——像故事里的神秘组织一样,研究一些真正能改变世界的东西。不是发论文评职称的那种研究,是真正能决定人类未来的东西。”
“哪天全世界的命运悬在一根线上的时候,我们就从南极发出一条加密指令,所有人——所有国家、所有政府、所有势力——都得按照我们说的做。然后我们就坐在基地的观景窗前面,喝著热可可,看极光,谈笑间决定人类的走向。”
他沉默了一会儿,质问道:“那个基地有观景窗?冰层里?”
“这就是个意象!”王禹一拍桌子,“你不要在意这些技术细节。”
他接著道:“你刚才还说要研究真正能改变世界的东西,现在又让我不要在意技术细节。”
王禹瘫回去,翻了个白眼:“你的性格真的很糟,你知道吧。”
崔寻没反驳。
他的性格確实不討喜,他自己知道。
不主动,不热情,不擅长维持任何超过三个月的社交关係,对人际关係的处理永远是思考后给出他的专属答案,像一台延迟过高的旧电脑。
別人讲笑话时,他不会迎合地笑;別人生气时,他会冷漠地指出对方的错误;討厌的领导让他敬酒就更是完蛋,他从来不会惯著。
王禹是为数不多能够忍受他的人,这个憨逼完全不在乎別人的反应,而且他的话语多到可以填满他沉默的所有间隙。
南极基地的事情,王禹念叨了不止一次,后来它就成了两人之间的一个固定梗。
每次实验失败或者论文被拒,王禹就会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说:“没事,等我们南极基地建好了,这些期刊的编辑会哭著求我们赐稿,但我们都不给,就看著他们哭。”
每次看到新闻里那些愚蠢的决策、短视的政策、荒诞的事故,王禹就会说:“你看看,这就是没有我们在南极掌控局面的后果。”
崔寻从来没有认真接过这些话。他觉得那只是一个工科狗的浪漫主义幻想,和所有熬夜过量的胡言乱语一样,天亮之后就会被代谢掉。但王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像是假的。
那种光崔寻在很多地方见过——纪录片里站在极地科考站屋顶上对著镜头挥手的人眼里有,新闻发布会上宣布发现超光速粒子的科学家眼里有,歷史照片里登上月球的人眼里有。
那是一个人找到了值得把自己全部生命投进去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光。
崔寻没有那种光。他只是在旁边看著王禹的光,觉得靠得近一点的话,自己身上也能沾到一些温度。
就像是平日里酗酒、暴食、杀人、强抢民女的流氓骑士见到了亚瑟王,於是往他的爱马旁一站,装作自己已经懂得了荣誉,於是就成了伟大的圆桌骑士。
然后王禹就消失了。
邪教的事,王禹不是专门去查的。
他是偶然发现了一家“心理諮询中心”不对劲——有同学找到他,说自己的母亲被关在里面不让出来,报警了也没用,因为母亲是“自愿”签了入会协议的。
王禹这个人有一个毛病,就是遇到不平的事情会手痒,尤其是別人送上门的差事,就跟计程车司机会聊政治一样,是某种本能反应。
他开始调查,收集证据,整理材料,然后写了整整十七页的举报信,附上照片、录音、转帐记录,分別寄给了三个不同的部门。
结果是,他失踪了。
第一天,他没来。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崔寻找到王禹租的房子,看到那儿被贴了封条,理由是消防安全隱患。
倒计时两分钟。
崔寻把遥控器握在掌心。
他没有找到值得赴死的事情。
王禹找到了,但王禹还没来得及死在南极基地的观景窗前,就消失在了一个不值当的地方。
崔寻不知道王禹最后经歷了什么,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谁该为这件事负责,然后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这不是什么崇高的理想,这甚至算不上正义。这就是一笔帐,欠债还钱,欠命还命,简单得像最基础的能量守恆定律。
他不太想在南极基地的观景窗前喝著热可可看极光。
他的性格,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爱人,所以也谈不上在谁怀里得到安慰。
他也不想主动去死,因为主动去死意味著承认活著这件事让你无法忍受,而他並不觉得活著无法忍受,他只是觉得活著没那么必要。
这中间的区別很微妙,但对他而言很重要。
他只是不介意耗儘自己的生命去做某件事。
倒计时六十秒。
崔寻看见远处的车流中出现了特別的光点。
凯龙赛克,那辆超级豪车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它穿过暖色的路灯,越过黑色缎带般的路面,以四十公里每时的稳定速度,迈向他准备好的陷阱。
崔寻把遥控器举到胸前,拇指掀开保护盖,指腹贴上起爆按钮。
他深吸一口气,风灌进肺里,冰凉,带著城市傍晚的味道。
他的心跳很慢,慢到他自己都能数清每一下之间的间隔。
三十秒。
他最后想了想王禹。
不是想起某个具体的画面或者某句话,而是一种感觉——凌晨的工作室,速溶咖啡凉透之后的苦涩,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的声响,还有一个人在你旁边不停说话的那种热闹。
那种热闹让空调的嗡嗡声都不那么吵了。
五秒。
四秒。
三秒。
崔寻的拇指不由自主地按下了起爆按钮。
他想要打断那辆车的行进,接著自己亲手把人拖出来,像杀死路边生著红眼的噁心野狗一样,亲手宰了对方。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秒。
他又按了一次。
地面没有裂开,火焰没有喷涌而出,凯龙赛克平平稳稳地碾过那道陷阱,驶过路口,尾灯在暮色中拖出两道从容的红光,像一个人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书。
於是,崔寻扔掉了遥控器。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也没有时间去愤怒或者沮丧。
凯龙赛克已经驶离了预设的杀伤区,之后车辆会抵达邪教的另一个据点,那里有地下车库、有安保扫描、有层层门禁,再想接近就几乎不可能了。
所以,他取出电磁弩,用拇指顶开电磁弩的开关,在它发出通电的细微嗡鸣后,將穿甲矢放上轨道。
接著,他拆掉了安全绳。
重力在那一瞬间抓住了他。
胃部上浮,耳膜鼓胀,风压拍在他的脸上,但他还是一脚踏准墙壁,成功將自己推了出去。
斗篷在夜空中肆意舒展,化作他飞翔的翅膀,翼膜在风压下绷紧,下坠的轨跡在半秒钟之內就拉成了一道平滑的弧线。
然后他看见了。
像有人在一瞬间撕掉了整片天空的幕布,城市在他眼前顛倒过来。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顛倒,不是某种光学幻觉,而是物理意义上的、重力意义上的、空间意义上的顛倒。
摩天大楼、住宅区、商业广场,全部脱离了地面,像被一只大到无法想像的手连根拔起,倒悬在他头顶上方。
楼宇的根基裸露著,混凝土桩基上还掛著泥土和断裂的管道,地下车库的入口朝下敞开著,里面停著的车辆没有掉出来,仿佛它们仍然被某种力量牢牢按在原地。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倒悬街道上的斑马线、行道树、公交站牌都照得清清楚楚,只是所有东西都是反的,树冠朝下,路牌的文字倒著写。
而原本应该是天空的地方,现在是地面。
一片灰白色的、平坦的、没有任何特徵的地面,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直到视线的尽头与倒悬城市的天际线交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闭合的半圆。
崔寻就在这个半圆的正中间飞行,斗篷的翼面切过空气,身体与倒悬的楼宇之间大约隔著三百米的垂直距离。
在现在的空间里,他已经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怪物。
它盘踞在倒悬城市的正中央,缠绕在写字楼上,像一条棲息在珊瑚礁里的海蛇,只是体型大了不止千百倍。
它的身体修长,覆满著铜绿色的鳞片,但在呼吸的起伏间,会不时翻出內层银白的光泽。
它的尾巴下垂,末端分叉成三股,每一股的尖端都长著一簇棘刺,在空中缓慢地摆动著,像水底的水草。
而最关键且诡异的是,在那蛇躯之上,长有八条手臂。
它们从它躯干两侧对称地伸展出来,每一根都有它身体一半的长度,关节的构造介於人类的胳膊和昆虫的肢节之间。
手臂的表面同样覆盖著铜绿色的鳞片,但鳞片之间的缝隙里露出暗红色的软组织,隨著手臂的摆动不断收缩和舒张。
而且,每一只手肘的关节处都长著眼球。
不是装饰性的斑点或者擬態花纹,而是真正的、活的、正在转动的眼球。
有的在看向左边,有的在看向右边,有的在看向头顶的倒悬城市,有的半眯著,有的瞳孔放大,有的正在缓慢地眨动,透明的瞬膜从眼球表面横拉过去,留下一道湿润的反光。
八条手臂,八只眼睛。
这些手臂在空气中划动,仿佛在海里游泳一样,带动著怪物的身体不断起伏,像是只要它解除缠绕,就能在这荒诞的地方飞起来一样。
崔寻的大脑在一瞬间处理了所有信息,然后得出了结论。
他要杀了这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