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冲向风车
今天也在赴死 作者:佚名
炸药没炸,邪教高层跑了,面前有个怪物。
显然,怪物与拜蛇教有关。
崔寻不確定它究竟是邪教的天使,还是邪教信仰的神明本身,总之只要它们沾亲带故,它就死定了!
怪物也觉得它该杀了这个满心杀意的人类。
它所有的眼球都转向了崔寻。
被八只眼睛同时注视的感觉很奇特,尤其是怪物的眼睛。
崔寻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重量,有温度,甚至有气味——一种乾燥的、带著臭氧和金属味道的气味,像雷雨来临之前空气里瀰漫的那种东西。
那些目光简直像是一道闪电,轰向他的脑海。
也就在这一瞬,崔寻注意到一件事。
他发生了改变。
不是身体上,而是更深的、更底层的什么东西。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原先戴著一副度数不对的眼镜,现在它突然被迎面驶来的百吨王撞了个粉碎,而他却还站在原地,惊讶地发现原来世界可以看得这么清楚。
一股力量正从他的身体深处不断地涌出来,它们就仿佛是他心灵、肢体的延伸,拥有肆意改造世界的力量。
崔寻动了下念头。
於是,滑翔斗篷的翼面微微震颤,突兀地延伸了將近半米,翼面的弧度也变得更加锐利,让他的飞行速度暴涨。
崔寻试著去想“上升”这个词。
於是,他就在天空中突兀地拉出一道陡峭的上扬弧线。
在这片奇怪的空间里,面对眼前的怪物,他的意志力似乎变成了一种真实可见的力量。
用那些小说里的话来说,这叫觉醒、变异、还是该叫升华?
无所谓了,他只需知道自己变强了,有更大的把握杀了面前的怪物就够了。
崔寻用意志力让自己悬停在半空中,观察远处突然紧张起来的怪物。
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不仅瞳孔收缩到了极限,手臂划动的节奏也比刚才快了一些。
它真切地感觉到了威胁。
一只怪物,一个人,就这样对视。
崔寻突然笑了。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杀掉面前这个怪物,但直到这一刻,直到觉醒这份力量,感受到怪物的警惕,他才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件伟大的事,一件值得付出生命的事,而不是像往常一样,他单纯要去做某事。
就好像堂吉訶德遇到了属於他的巨人,狂人的囈语与愚行突然被证明是正確的。
不是他疯了,而是除他之外的人太过愚蠢,他是真正的英雄与骑士,他將拯救所有人。
即使只有一匹瘦马,一套不合身的战甲,一桿长枪,他也要拼尽全力,將枪尖扎入巨人的心臟。
因为那只有他能做,只有他能做得到。
这样的浪漫面前,有男人能够不笑的吗?
不懂浪漫的怪物不会笑,它只想杀死对手。
它的瞳孔猛地放大,八道亮蓝色的光束接连从眼睛处射出,每一道都有一人高。
光束穿透空气之后许久,一种尖锐的、断续的爆裂声才堪堪响起。
崔寻追不上光束,但他比怪物眼球的转动与聚焦要快。
他以不可能的速度和角度翻转,像一片被狂风捲起的树叶,在光束之间的缝隙里穿过。
第一道险些擦过他的左肩,第二道贴著他的头顶掠过,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同时从三个方向射来,而他陡然停滯、下坠,任由光束在他上方交叉射过。
接著,是第六、第七、第八道……第四十二道光束。
怪物的攻击无一命中,而崔寻则在躲闪间找到了合適的射击角度。
他举弩、瞄准、扣扳机,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弩矢离弦时的声音很轻,和那些光束撕裂空气的爆裂声相比不值一提,但它的飞行轨跡很稳,轻易地穿过了光束间的空隙,飞向怪物左侧第一条手臂上的眼球。
弩矢撞上眼球的瞬间,崔寻的意志力顺著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联繫涌了过去。
他没有刻意去想,只是本能地希望这支弩矢能飞得更快一点、更准一点、更狠一点,最好深深地扎入怪物体內,摧毁它的眼球。
这份炽烈的杀意代替了炸药,在弩矢扎入怪物眼球后,释放出被锁在锥形范围內、威力变得更集中的爆炸、火焰与衝击波。
在这狠辣的一击面前,眼球理所当然地爆了。
大片淡蓝色的液体从破裂的眼眶里喷溅出来,在空中飞过一条让崔寻愉悦的轨跡。
怪物因此发出了一阵声音。
不是咆哮,他没有那样愤怒,也不是尖叫,他没有那样恐惧,这阵声音的频率极低,就像是有人在一口巨钟內部敲击了一下,然后余音久久不散,向所有听到的人传达一份命令。
这或许是某种精神能力吧。
但它对崔寻无效。
崔寻没给怪物反应的时间。
他上好第二支弩矢,调整高度,从怪物旁侧掠过,像一只绕著疯牛转圈的斗牛士一样,確保自己始终位於光束射界的边缘。
接著,再次发起攻击。
命中,第二颗眼球炸裂。
怪物的身体为此颤抖,不知是疼痛还是打算做什么,它那铜绿色的鳞片竖立起来,露出银白色的內侧。
崔寻猜不到答案,所以他选择乘胜追击。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就像是先前怪物对他的追击,但崔寻的反击更精准、致命,每一击都明確地剷除一颗眼球,削弱怪物的力量。
直至第六支弩矢射出,怪物只剩下两只眼睛。
於是,它选择闭上眼。
厚重的鳞片弹飞了第七支弩矢。
离体的武器能够承载的意志力上限极低,不论崔寻如何想像杀死怪物,都无法用弩矢突破鳞片的防御。
怪物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它改变了战术。
它鬆开写字楼,舒展自己的身躯,在空中自由地摇曳,然后发起决绝的衝撞。
五十多米长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加速度,在高速移动中拉成了一道模糊的光带,快到崔寻仅凭滑翔绝无可能逃脱的地步。
崔寻没有慌张地闪躲,他选择使用勾爪。
绳索绷直的瞬间,他的身体被横向拽离了原来的位置,怪物的撞击与他擦肩而过,气流把他整个人卷得翻了两圈,让他险些鬆开手中的勾爪,但他终究是毫髮无损地落到了一旁的商业大厦內。
又衝出去一段距离,怪物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命中敌人。
它转过头,短暂地睁开眼,跨越重重障碍锁定崔寻,然后发起第二次攻击。
这次攻击伴隨著怪物的嘶吼,这嘶吼比先前的钟鸣更加粗暴,就像是自地层深处传来的地鸣,震得崔寻感觉自己浑身骨头都在抖。
而此时,崔寻才刚从大厦的另一端跃出来,重新飞回空中。
就差一点点,他就被怪物命中,但也因此,他清晰地看到了怪物是如何摧毁建筑的。
很轻鬆,就像游泳时穿过海藻的包围一样。
钢架结构在那种人力难以想像的力量前,发出让人牙齦发酸的尖啸,在怪物的前进中弯折、断裂、从混凝土基座里连根拔出。
整栋六十层的大厦,被像撕纸一样撞成两截,上半截脱离了基座,带著无数的玻璃碎片、扭曲的钢筋、翻卷的混凝土板块,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坠入倒悬城市上方的虚空。
那些碎片在路灯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像一场倒著下的雪。
崔寻用勾爪从这场雪中抓来了一样东西。
一根钢筋,螺纹钢筋,大约两米长,对他而言粗细刚好,就像一把骑枪,所以他就把这根钢筋夹在了自己的腋下。
骑士有了长枪,自然也要有个对手。
怪物从崩塌的大厦中钻出来,除了眼球爆裂时飈出的蓝血,它的身上再无一丝伤口,脆弱的建筑显然没有伤到它的资格,唯有骑士的长枪能够洞穿它的皮肉。
崔寻露出有些狰狞的表情。
他想起王禹有一次在工作室里播中世纪骑士比武的纪录片,指著屏幕上一个被骑枪捅下马的傢伙说:“你看,骑枪在衝击的瞬间是会断裂的,设计成这样的结构,是因为如果不把动能释放掉,骑马的人胳膊就废了。”
崔寻不知道意志力能不能帮自己释放掉动能。
他的胳膊可能会废,但那是之后的事。
斗篷的翼面猛地收紧,崔寻像是撞向水面的鹰隼一样笔直地朝著怪物直坠下去。
两只眼睛的齐射从他脑袋旁擦过,四只手臂的抚弄没能干扰他的行动轨跡分毫,他一路穿过怪物所有的保护,笔直地將自己的身体送向第七颗眼睛的所在处。
撬动现实的力量疯狂地涌进钢筋里,让它自內而外透出一股冷色调的银白色光芒,像月光被压缩成了一条线。
这光芒沿著螺纹蔓延、旋转、加速,最终捅穿了那鳞片,扎入怪物的体內。
第七颗眼睛爆了,淡蓝色的血液直接喷溅到崔寻的身上,似是要腐蚀他的衣物,但它在决绝的意志力面前退缩、滑落,最终只留下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怪物的身体因此剧烈抽搐,它的八条手臂同时向外伸直,它的最后一只眼球也在此刻转向崔寻,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
在它发出绝命一击前,崔寻鬆开了钢筋,顺著怪物行动的惯性飞了出去。
但这次,他没能完美地躲过光束。
光束切开空气、切开混凝土碎片、切开钢筋,切开一切挡在怪物视线前的东西,最终切掉了崔寻一小块肩膀与半片斗篷。
崔寻的飞行轨跡因此歪斜了一下,但涌出的鲜血替代了斗篷,鲜红的雾气在意志力的命令下化作流动的血色之翼,拖拽著他的身体完成一次惊险的翻滚,让他抵达了靠近怪物头部的位置。
怪物一睁眼,就是全部的眼睛一起睁开。於是,那支靠近脑袋的手臂上,眼球破碎的残缺眼眶也露了出来。
这里面非常適合塞上一点东西啊!
崔寻拿出为凯龙赛克准备的第二份炸药,扯开拉发引信,然后把它塞进了那道伤口里。
血液立刻把它淹没,但炸药还是成功地爆炸了。
崔寻第一次听到怪物痛苦的嘶吼。
它再也无法忍耐了,原本低沉、庄重,仿佛钟鸣、地震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最终只剩下仇恨与疯狂。
炸药的威力远远超出崔寻的预期,这件他亲手打造的武器似乎因为承载了他太多的决意,最终变得超乎常理,以至於爆炸火球的直径超过了四十米。
即使崔寻已经全速逃离並用意志力驱使斗篷保护自己,衝击波还是追上了他,让他在空中翻腾滚动了十几圈。
他的左小腿撞上了一块飞溅的碎片,一阵钝痛之后,整条腿开始失去知觉。
但这都是值得的。
怪物几乎被刚才的爆炸轰碎,大半个头部都变得糜烂不堪,只剩下几根断裂的骨茬、一层薄薄的皮囊,还有皮囊上像是神经的东西在空中甩动。
它的血液像是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形成一条发光的河流,而它水草般的尾巴在某种痉挛般的本能反应下,居然开始在那河流中摆动。
崔寻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荒诞来形容某种生物的濒死。
实际上,如果怪物是什么以大脑思考的正常生物,它这时候应该已经死了。
但它不是那样弱小的东西,它是超越现实、打破常理、从幻想中走出来的怪物。
它还活著,甚至活得比崔寻想像中更健康。
它的身体剧烈地收缩,铜绿色的鳞片像蜡一样软化、流动、环绕著最后仅剩的一只眼睛重新塑形。
五十米的体长缩减到二十米,十米,五米,最终只剩三米,而所有的伤势也伴隨著这种收缩消失。
它变成了一个更小、更紧凑的形態,鳞片的顏色也从铜绿变为几乎可以称作黑色的深沉墨绿色。
最后剩下的那颗眼球固定在怪物的正中,瞳孔化作十字形,透露出怪异的圣洁。
流线型的身躯、如同鞭刃一样的尾巴,四条纤细修长、仿佛刀刃一样灵巧、锋利的手臂。
就像是遭受过崔寻一轮攻击后,它记住了伤到自己的事物,於是產生了针对性的进化。
它不再是一头无法反应骑士衝锋的巨龙,而是一位全副武装,精通杀戮之舞的绝世高手。
崔寻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他不喜欢赌博。
但如果有人为这第二轮战斗开一场赌局,他一定会在自己死亡並胜利的选项上全押。
死亡是他的自知之明,胜利是他的自信与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