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意外
今天也在赴死 作者:佚名
机械马的四条金属腿不受控制地乱动,它喷发蒸汽的节奏变得急促而混乱,像是某种犯了疯病的狂兽。
马背上的骑警虽然注意力都在劳伦斯男爵身上,但他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手指下意识地想要收紧韁绳,稳住胯下的坐骑,但机械马却加剧了顛簸,险些把骑警甩下去。
其他的骑警见状,纷纷拉动韁绳,让自己的坐骑退开,给失控的同伴留出空间。没人见过这种状况,他们也不知道机械马出了什么问题,但这样总归没错。
可很显然,被异常力量干涉的机械马已经不是骑警能够干涉的了。
“呼哧!呼哧!”机械马发出凶猛的呼吸声,它的头部亮起忽明忽暗的光,胸膛处闪起烧透了般的亮红色。
下一瞬,与它身体焊接在一起的马鐙突兀地断裂了。
骑警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狠狠地甩飞了出去,落在路边的雪堆里,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接著,机械马用凶猛的力道践踏地面,让自己全速衝刺起来。
它的铁蹄砸在路面上,迸出一串串火星,蒸汽从它的肋部喷薄而出,在它身后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跡。
它的前方是劳伦斯男爵与工人们。
男爵还没有意识到危险,他正侧著身,朝工人队伍里的某个人说话。
他的嘴角还掛著一丝自信的微笑,沉浸在自己刚刚发表的慷慨演讲所带来的成就感中。
工人们看到了失控的机械马,他们的瞳孔骤然收缩,想要张嘴喊叫,但能够看清机械马的人们,面对这样迎面而来的钢铁凶兽,根本无法吐出成型的语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铁蹄砸击路面之声,响得让人耳朵发疼。
如果放任机械马继续前进,男爵会被撞死,数名工人会被撞翻或乾脆踏成肉泥,接下来整个抗议队伍都会崩溃,四散的人群会造成更为惨烈的踩踏事件。
贵族与工人之间的衝突將更难缓和,崔寻的努力与计划都会化为乌有。
崔寻不允许这样的结果。
他扔下手中的工具箱,双腿猛然发力,整个人仿佛炮弹一样跃至二楼高。
接著,他凭强横的臂力握住一旁的街灯,向前一盪,就这样在空中穿过整个队伍,从人们的头顶上掠过,落到了人群的最前方,直面来势汹汹的战马。
崔寻双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上半身前倾,双臂张开,摆出招架的姿势。
这一刻,他的身影在人们的眼中显得格外高大,仿佛一道城墙,一道不可逾越的壁障。
机械马,肩高1.6米,体长2.5米,肩宽0.8米,它的构造远远超越了自然界马类生物的极限,且全身由钢铁打造,由这个世界的特殊蒸汽技术提供推动力。
它是皇家科学院智慧的结晶,他们侵夺造物主之权的证明,是彻底淘汰掉旧战马的战爭重器。
这样一个总重超过2吨,爆发速度超过80公里每时的怪物衝来,任何人类都会忍不住发颤,难以克制住自己躲闪的本能。
但对於真正面对过怪物的崔寻来说……
终究只是一匹马而已。
崔寻直视著他的前进,平静地计算著他的速度,推算著自己的最佳出手时机。
直到机械马衝到他的面前,高高扬起铁蹄,准备將他踏碎。
崔寻动了。
他的身体向右侧一闪,让过机械马最强的正面衝击。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扣住了马颈,右手死死地按在了马的肩胛处。
然后,他拧转方向。
两吨重的钢铁巨兽在路面上划出一道火花四溅的弧线,刺耳的摩擦声让人牙根发酸。
接著,崔寻骤然发力。
机械马顿时失去平衡,轰然倒在地上,发出齿轮因负载过大而濒临崩溃的尖啸。
它的每一处关节都不断地摆动,试图挣脱崔寻的控制。
崔寻继续压制著机械马,同时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右拳。
他手臂上的肌肉隨之寸寸绷紧,几乎要將他身上的衣物撑裂,露出其下如磐岩般的肌肉,意志力亦本能地涌入血肉之中,与他的身体一起执行他的命令。
杀!
无比沉重的一拳落在机械马的头部。
钢板向內凹陷,金属变形声隨之响起,机械马窜动的四肢骤然挺直。
但崔寻並不放心,他挥出了第二拳。
这一拳比上一拳更狠、更重、更快。
机械马的头部爆碎,里面的指示灯、齿轮、槓桿、传动轴,眾多精密结构在纯粹的暴力面前,被轰为无法辨识的垃圾。
几滴滚烫的机油仿佛血液一样溅到崔寻的脸上,但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只是默默看著机械马的身躯。
它彻底停止了活动。
崔寻也鬆开拳头,缓缓站起来。
鲜血沿著他的右臂缓缓向下滴落。
拳关节破皮,右臂肌肉损伤,甚至还有几块小碎片扎入了他的身体里。
他终究是血肉之躯,不该贸然抗衡钢铁。
但不过是几秒,崔寻的伤口就开始癒合,那些金属碎片被他的身体推出来,落到地上。
他的皮肤、骨骼、肌肉反倒因为这次受损而变得更加坚固,能够承受更强的衝击力。
四周安静了几秒,人们呆呆地望著那位赤手空拳打败机械马的男人。
这一幕实在是太过於超现实,他们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这样的画面。
然后,声音爆发了。
工人们绕开男爵,像潮水一样涌向崔寻,围在他的四周,推搡著、拥挤著、呼喊著,將自己的双手高高向上举起,发出他们自己也无法理解意思的狂乱音调,只有几个人勉强吐出了他们真正想说的话。
“英雄!”
对,是英雄!
不论是击败人力无法抗衡的钢铁猛兽,是果断挡在人们的身前,还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都仿佛神话中的英雄一样。
欢呼声在街道上迴响,甚至传到更远的地方,以让人耳朵疼的音量不断重复著同一个词。
“英雄!”“英雄!”“英雄!”
人们的生活太过压抑,他们的每一天都是重复、枯燥、看不到尽头的劳作。
像一颗齿轮一样在流水线上重复工作,几乎让他们遗忘了活下去的意义。现在能够见到这样英武的男人,他们都激动不已。
巡警们忍不住退后了几步。他们垂下盾牌,放下铁棍,眼里满是惊惧与犹豫。
骑警们牢牢抓住韁绳,抿住嘴唇,將手枪重新装回枪袋。他们比巡警们更清楚徒手摧毁机械马意味著什么。
只有配合精妙的特战小队、专注灵活作战的蒸汽巨兽与同级的强者,能够拦住这样的存在。
崔寻扭过头,直视围过来的人群。
他抬起右手,手掌朝下,缓缓地向下压了压,做了个安静下来的手势。
於是,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劳伦斯男爵还呆站在原地,嘴巴微张,双眼瞪圆,他刚刚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与死神擦肩而过。
工人们的脸上满是兴奋的表情,他们用近乎卑微的姿態“仰望”著崔寻,仿佛在祈求英雄能够將自己带离苦海。
但崔寻真正想找的那名神秘“施法者”却不见踪跡。
不过,崔寻记住了那人的味道,只要从这儿脱身,他就有办法开始追猎。
可崔寻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如此多的期待。
这儿的每个人似乎都不想要他走,他们希望他说点什么,不论说什么都好,如果能够让他们脱离尘世的苦难,短暂地浸入幻想的故事里,那就更好了。
就在崔寻苦恼之际,他注意到劳伦斯男爵好像认出了他。
能够空手击败机械马在这个世界好像算是了不得的成就,能够做到这种事的人少之又少,这样的人必然有与实力匹配的身份。
而现在,在昨天被佩戴面具的王室特工教育过,今天决定遵照其意思向工人適度妥协的劳伦斯男爵,在遭遇袭击之际,被举世罕见的强者援救,他很难不將两个身份联繫到一起。
为了避免男爵暴露什么信息,崔寻果断做出决定。
他不能是脱离人群的那种英雄,那种情况下人们会將他高高捧起,结果反而忽略他们自己的力量;他也不能是王室或贵族的利刃,人们会因此幻想坏人里也有好人,幻想自己能够被拯救,进而失去抗爭的决心。
他需要与人们站在一起。
所以,他对著工人们喊道:“我也是一名工人。”
话音刚落,警方、工人们、男爵,都一起以不敢置信的目光望向崔寻。
这是工人能够拥有的力量?你以为你穿著工装,別人就会真的把你当工人?真当我们眼睛瞎吗?
但崔寻已经无所谓了,他决定將糊弄过去的希望全部交给骗术师特质。
我的口舌啊,在如此绝境,请充分展示你的潜力吧!
意志力燃烧於崔寻的舌尖,让他的每一个字符都与他的挥拳一样有力,深深地撼动人心。
“我们是工人。”
“我们锻造钢铁,如同锻造自己的意志与身躯;我们操纵火焰,以此改写物质的性质;我们践行炼金术师曾行之事,但我们更强壮,更有力,我们是改造世界之人。”
“我与你们並无不同,只是我吞咽那些知识,用我自己的意志咀嚼他们,从中汲取更深层次的力量。”
人们聆听著这仿佛直指某种道路关键的话语,他们感觉自己的神经在跳动,心臟仿佛熔炉一样灼烧,一种磅礴的欲望从他们的心头涌现,让他们渴望听到更多。
崔寻察觉了异样,但他权当人们只是升起了好奇心,於是他继续毫不吝嗇地口胡。
“至高的炼金术追求点石成金,那不只是將石头变成黄金,更是赋予腐朽的人类之魂以永恆。”
“它听上去离我们很远,但它实际上离我们极近。”
“我等的躯壳即是锻炉,我等的灵魂就是最初的原料。”
“点燃欲望之火,向其中投入我们的精力,用知识薰陶我们的灵魂,用行动锻炼我们的身躯,在需要歇息时享受寧静,我们就能將自己化作更强之物。”
“钻研更深层次的工艺,寻求精益求精的可能;与同胞分享知识,令智慧之火燃烧;驯服心中的怒火,让它在必要时燃起,又在必要时积蓄力量……”
“践行这些简单的道理,你们將有机会变得和我一样。”
崔寻觉得自己只是讲了很普通的东西,无非是他的语气有些高深莫测。
这种本质上只是好好锻炼,好好休息,认真学习,分享知识,互帮互助,控制情绪的话语,应该没什么特別的吧?
但现场的反应告诉他,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异常的氛围瀰漫於此地,痴醉的人群面露微笑,仿佛坠入无法醒来的幻梦。
他们低语著,嬉笑著,或是狂乱地摆动身体,或是试图描摹仅存在於幻觉中的事物。
某种燥热的感觉因此蔓延了开来,甚至融化了街道两旁尚未被扫去的积雪。
面对如此群魔乱舞之景,崔寻真的很难说出自己只是隨便讲了几句。
骗术师的效果与他本身的力量结合,居然有这么好的效果?还是说他真的隨口说几句就触及了这个世界超凡的本质?
崔寻无法確定真相,但他明白,现在是他离开的最佳时机,在场的眾人似乎完全忘了他。
他循著那名施法者的气味,追了过去。
而在崔寻离开后不久,一名身披全身甲,將脸部隱藏在头盔下的骑士便赶到了现场。
她稍作调查,做出判断。
“是拜蛇教的手段,一名低级教徒在此施法,让机械马失控,紧接著一名主教出手,击败了机械马,然后使用某种特殊的法术,影响了在场所有人的神智。”
“不出意外,在场的普通人会在清醒后失去对这次事件的记忆。除了发生在机械马失控前的事,其他东西他们最多留个大致印象,记住有人拦下了机械马,却不会记住那位主教的面容。”
“又是一场拜蛇教內部的爭斗,那些討厌的傢伙一如既往的傲慢。”
但有一点很奇怪。
骑士半跪在机械马的身旁,研究那些仿佛熔浆一样滚烫,又在其主人离开后迅速失活,甚至凭空消失的血液,她隱藏於头盔下的表情变得严肃到了极点。
“这是王室的誓约之力?还是二次蜕皮后的常青之血?总不至於是传说中已经消失了的龙裔的血吧。”
“这次涉事人员或许不止是主教,而是更可怕,更接近拜蛇教核心的存在。”
“必须让格雷早点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