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只有我活著

道途断绝之后 作者:佚名

      李望乡看著手中的三枚玉片。
    玉片不过一指宽,通体透白,两道禁纹纵贯其间,宛若並行不悖的游丝,在方寸间若即若离地绞缠,又在尽头各奔东西。
    这是牵机玉。
    非至亲至信者,不会轻易交换。
    而李望乡手中这几枚,分属於——
    师父。
    小师妹。
    以及在执法殿当差的师兄。
    若说宗门里还有谁可以令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也就只有这三位。
    他先试了师父那枚。
    灵力缓缓注入,玉片微微发亮,牵引感没入虚无,却迟迟没有回应。
    李望乡並不意外。师父常年闭关,一旦入定深处,常常数月不问外事。
    他从剩下的两枚中,拈起了小师妹那枚。
    大师兄在执法殿当差,平日里瞩目者便多,此时贸然联繫,未必妥当。
    反倒是小师妹,她年纪尚幼,常年待在山上,少与外人往来,不必担心被打扰。
    李望乡轻吸了一口气,缓缓注入灵力。
    这一回,玉片先是轻轻一颤,隨即清光骤亮。
    “……师兄?”
    那头的声音发著颤,像是怕认错了人。
    李望乡低声道:“是我。”
    对面静了一瞬。
    紧接著,呼吸声一下子乱了。
    “师兄?真的是你?你……你还活著?”
    李望乡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这么说?”
    那边明显哽了一下,像是有许多话堵在喉咙口,好不容易才压了下去。
    “北宸仙城……已经没了。”
    她声音发紧,带著一点强忍住的哭腔。
    “半个月前消息传回来,说北宸已经成了死地,无一生还。宗里上上下下都在传,你也折在了里面。”
    李望乡楞了一下,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北宸仙城覆灭,无一生还?
    那他呢?
    他李望乡,怎么活下来的?
    小师妹像是怕他误会什么,连忙又补了一句:
    “可你的牵机玉没断,我就知道你肯定没事。”
    “师父闭关不出,我就找大师兄商量。”
    她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复述一句至今仍令她心惊的话。
    “大师兄只说了一句——”
    “既然北宸已成死地,你便不能『活著』回来。”
    李望乡指尖猛地一紧。
    小师妹的声音也越发低了下去。
    “他不准我往外透半个字,也不许我来找你。”
    “他说,此刻找到你,便是害了你。”
    话音落下,玉片那头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细微抽气声。
    数息后,她才勉强稳住情绪,声音发颤:
    “我这半个月一直守著牵机玉,就怕哪天它忽然断了,又怕……又怕它真的亮起来……”
    李望乡沉默片刻,握著玉片的指节一点点泛白。
    师父闭关,大师兄又严禁门下泄露他还活著的消息。
    这是保护,还是示警?
    他没有顺著这问题往下想,只沉声道:
    “先说说,北宸仙城怎么覆灭的。”
    对面沉默了片刻,像是终於压下了那股激动,声音也稍稍稳了些。
    “十五日前正午,天一下子就黑了。”
    “不是乌云遮日的黑,是太阳凭空消失,只剩一轮寒月高悬天幕。”
    “然后,一道声音响了起来,响彻了整个紫微星。”
    小师妹说到这里,语气里仍残留著几分当时的惊悸。
    “那声音宏大无边,不似凡俗生灵所发,倒像是天地自己在说话。山上但凡没闭关、没隔绝外界的,都听见了。”
    李望乡心头一紧:“然后呢?”
    “那轮寒月悬了整整三日。”小师妹声音低沉,“三日之后,北宸仙城成了绝地的消息,才真正传了回来。”
    “外面都在传,是一尊肩扛日月的巨猿降临北境,毁了北宸仙城,宣了法旨。”
    李望乡只觉一股寒意顺著脊背攀升。
    事情的诡异与恐怖,再一次超出了他的认知。
    『肩扛日月?巨猿?』
    『妖族之中,何时出现过这等恐怖大能?』
    更能顛倒天象,令日月易位,悬於空中三日不散。
    『这等伟力,究竟达到了何种境界。』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那道响彻紫微星的声音,究竟说了什么。
    “那道法旨,”李望乡缓缓道,“你还记得么?”
    “记得。”小师妹几乎没有停顿,“那声音太大了,当时整座山都在震,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
    “昔逢天变之劫,妖族举族炼形合真,化炁归虚,合太阴成物之德。
    今劫波尽销,当显真灵於桂魄,掌天刑肃杀之权,行斡旋造化之功,以谢太阴成真之命。”
    话音响起的瞬间,李望乡脑中“嗡”地一声。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动了识海深处某根看不见的弦。
    那些支离破碎、听不真切的怪梦,再一次翻涌而起。
    “天变將至,定数难违……”
    “建木已枯,天地將倾……”
    冰冷、威严、愤怒、嘈杂,像隔著万古岁月一併压来,震得他神魂发颤,眼前都微微发黑。
    李望乡咬紧牙关,嘴角溢血,强行压住那股再度坠入梦境的晕眩。
    “师兄?”小师妹那边久久没等到回应,语气顿时急了,“师兄,你怎么了?你还在吗?”
    李望乡闭了闭眼,过了数息,才重新凝神:
    “我在。”
    “师兄,你活著就好。”小师妹的声音静了下来,“你先躲著,千万別让人知道你还活著。这事太邪乎了,我去叩关,把师父叫出来,我们商量商量——”
    “不必叩关。”
    李望乡开口很快,语气也沉了一分。那边立刻住了口。
    他缓了缓,才继续道:
    “我活著的事,你先装作不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李望乡打断她,“还有,后续听到任何有关我的事情,都不要回应,等我消息。”
    小师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
    “……好。”
    李望乡接著道:“若师父出关,第一时间告知他一声。”
    “我知道了。”小师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那你呢,师兄?”
    李望乡望著掌中那枚逐渐发烫的牵机玉,低声道:
    “我自有分寸。”
    话音落下,他便撤去了灵力。玉片上的光芒轻轻一颤,隨即熄灭。
    李望乡瘫坐在原处,许久未动。
    小师妹带来的消息,实在骇人听闻。
    北宸仙城已成死地。
    而他,是唯一活著回来的人。
    李望乡缓缓摊开手掌,掌心空无一物,指节却一点点收紧。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
    “是因为宝镜么……”
    这念头刚一浮起,便立刻被他肯定。
    必然是。
    否则,那道法旨不至於只一入耳,便又牵动梦境,使他几乎再度沉沦。
    这宝镜,从未离开过他。
    宝镜与北宸之变、与那道法旨之间,必然有著某种他尚未看清的联繫。
    可眼下最要紧的,却不是弄清这一切。
    而是——掌功殿究竟作何打算。
    北宸死绝,唯他独活,此事自然惹眼;可寻常弟子也好,诸殿执事也罢,都没有资格处置一位真传。
    真正能决定他生死进退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人——
    统领真传弟子的掌功殿之主,“还幽”大人。
    这位大人的恐怖,在天玄宗万载传承中早已是共识。
    无人知晓它的真身:
    有人说它是宗主所御的异宝,有人说它是护山大阵孕出的灵,也有人说,它根本便是天玄宗气运投下的一道影。
    可无论真身为何,它的手段,从未有人敢轻视。
    它的召见从无徵兆,更不容拒绝。无论身处何地,只要它起意,下一瞬,被召者的心神便会被直接摄入掌功殿中。
    这种无处不在的审视,让每一位真传都如芒在背。
    “还幽”大人,必然是知道他还活著的。
    可直到现在,那边仍无半点动静。
    这份沉默,本身便已是答案。
    不是搁置。
    不是遗忘。
    而是在等。
    等他自己醒来,等他自己想透,等他主动走出这座洞府,去掌功殿,给一个交代。
    想到这里,李望乡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缓缓落向洞府深处层层叠叠的禁制,隨即又移向那扇紧闭的石门。
    眸底最后一丝犹豫,终於一点点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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