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帐目封签

道途断绝之后 作者:佚名

      那一袭月白色滚金道袍,再一次出现在了通往庶务殿的台阶上。
    自天柱峰下来后,李望乡没有立刻回洞府。
    安婷不是不懂事的人。
    她不理解李望乡有什么不得不离宗理由,可她没有拦。
    不仅没拦,反而接得很快。
    李望乡刚將“放风”的念头说出口,她眼睛便亮了起来,连先前那点闷气都散了大半,立刻將弟子令拍在案上,说这件事交给她来办。
    “你不方便自己露口风,我方便啊。”
    “你只管告诉我,想让谁知道,想让谁来找你,风该先从哪边吹起来。”
    说著,她还把李望乡从大师兄那里借来的几枚玉简要了过去。
    有关开闢战爭的,有关灵地竞购的,有关附属仙门经营旧例的——她原本只是翻著看个热闹,可越看眼睛越亮,到后头索性坐直了身子,边看边问,连李望乡都被她问得接连停了几次。
    这一上午,两人几乎没怎么歇。
    放风该从哪些峰头的弟子口里先漏出去,哪几类人最容易顺著味道追过来,若真有人上门,李望乡该露出什么態度、又该藏住什么底……
    这些都只是细枝。
    真正费时的,还是另一件事——资粮。
    灵地若真要爭下来,后头便不是一句“立仙门”便算完了。
    阵基、灵木、符材、灵铁、压瘴镇水之物、筑仓设圃之具……样样都要先有个数。
    安婷趴在案边,抱著玉简翻得飞快,一边翻,一边拿硃笔在纸上勾划。
    “这个要先备。”
    “这个可以慢点。”
    “还有这个……若真去第二重环,恐怕比旁处还要多些。”
    她说到后头,兴致愈发上来了,连声音里都多了几分亮色。比起清修打坐,她显然对这种拆解事情、盘算轻重缓急的活更有兴趣。
    李望乡坐在她对面,看著她低头划线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掌功殿而起的阴霾,竟也跟著散去了些。
    至少,有些事不再是他一个人在想了。
    待到日头偏西,一张並不算完整、却足够应急的资粮清单,总算落到了案上。
    安婷將笔一搁,抬头看他。
    “我去放风。”
    “你去庶务殿,把能动的先动起来。”
    李望乡点了头。
    於是两人就此分开。
    一个去宗內放出那缕恰到好处、既不刻意、也不遮掩的风声;另一个,则再度往庶务殿而去。
    今日的庶务殿,比昨日更热闹了些。
    云梦大泽四字,已然不再只是上层之间悄然流转的消息。庶务峰前,来来往往的弟子明显多了起来,有问舆图的,有探旧例的,也有揣著仙功盘算了半天,想来看看自己够不够资格摸一处灵地边角的。
    李望乡一路行来,迎面遇上的人比先前更多。
    那些人见了他,依旧是下意识行礼、避让。
    只是垂首之后,目光里的意味,却比前昨日复杂了。
    李望乡神色如常,只沿著石阶一路往上。
    他今日来这一趟,更没打算藏著。
    既然要放风,总要先让別人看见些影子。否则无凭无据,传得再响,也只像无根浮萍,掀不起真正的浪。
    而庶务殿內,最適合让旁人看见的地方,自然便是宗门大库。
    看守大库的是冯执事。
    此人年纪已很大了,鬚髮花白,麵皮也松,偏偏腰背还挺得笔直,做起事来一丝不苟,像块被岁月磨旧却仍不肯塌下去的硬木。
    李望乡看到他,一股难言的情绪翻上来,他若不加掩饰,大概也是这幅面貌。可真是,掩得住麵皮鬆紧,压不下命里颓唐。
    李望乡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位也是出自真传峰头,故李望乡还得称他一声师兄。
    往日里若有“还幽”大人亲授的特殊法旨,需从宗门大库中请取法宝、秘物,走的便多是这位的手。
    若论庶务殿中谁最懂真传弟子的支取与换兑旧例,眼前这位,算得上一个。
    “见过李师弟。”
    冯执事一见他来,先是一怔,隨即便起身见礼,目光却忍不住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前几日刚来过一次庶务殿,今日又来。
    而且,还是直奔大库。
    这位真传师弟,看来当真是动了念头。
    “师弟今日来,”冯执事抬手请他入內,“是要支取丹器,还是换取资粮?”
    李望乡回了一礼,將真传令递了过去。
    “换一批基础资粮。”
    冯执事接令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基础资粮?
    真传弟子平日所用,多由各自峰头与掌功殿直接拨转,寻常丹药、灵器之类,根本用不著亲自来庶务殿走大库。
    至於“基础资粮”四字——那更像是给附属仙门、外放弟子、边地开垦之人准备的东西。
    真传弟子,何时瞧得上这些了?
    他心中虽疑,面上却不显,只照旧取来一方青灰色玉盘,又自案旁翻出一册薄如蝉翼的灵册,平平放在桌案上。
    隨后將真传令轻轻置於玉盘中央,双手掐诀,低低念了一句引簿咒。
    下一瞬,青灰玉盘上清光流转,案上那本灵册也隨之无风自翻。
    一页页簿录如水般掠过,最后停在了李望乡名下的功目之上。
    四万三千九百。
    灵光映照之下,那一行数字清楚分明,泛著极淡的金意。
    四下余光,早已悄悄扫了过来。
    虽说谁都知道真传受宗门倾注,帐上仙功绝不会少,可真当这一笔数字浮在眼前,还是叫不少人呼吸微微一滯。
    有人眼热。
    有人心里发酸。
    更多的,则是忍不住去猜——这样一笔仙功,若真砸进云梦大泽里,又能砸出怎样一个局面。
    李望乡却连眼都未眨一下,只平平开口:
    “支三万两千,换作建门基础资粮。”
    说罢,他抬手一点,指尖灵光微现,將一张早已备好的清单送了过去。
    冯执事低头一扫,只一眼,眉头便抖了一下。
    清单上罗列之物,密密麻麻,足有数百种。
    有的是压瘴镇浊的土石灵材,有的是筑仓设圃所需的灵木灵铁,也有的是初立山门时最常用、也最不起眼的阵器、地钉、灵灯、引水符匣之流。
    每一种都不算贵。
    可量大。
    大得离谱。
    冯执事抬眼看了他一眼,吹鬍子瞪眼:
    “李师弟,你这是要起一座山,还是要开一处城?”
    “先不说大库里现成有没有这么多基础资粮。便是真有,你一次支这么些,拿什么装?拿什么运?师弟又有地方放么?”
    李望乡被他说得一顿。
    这问题,他倒真没细想。
    他这些年一心向金丹路上走,平日里接触的儘是法器、丹药、秘卷之属,哪曾真正操心过这些仙门立时的土木杂项。
    安婷虽把清单列得热闹,可“怎么运、放在哪、何时调拨”这种更庶务的细节,两人谁都没真摸过。
    冯执事见他不语,神色缓了缓,到底还是多解释了两句:
    “大库不存这些零碎东西。真要换,也得是先下单,再由各处產地调运。”
    “再说,基础资粮多属开山立门之用,按规矩,需持开山令或立门法帖,方可正式拨换。”
    他顿了顿,又將那份清单推回去些。
    “师弟若只是来问个价、摸个底,倒也无妨。真要现在便换,未免早了些。”
    李望乡皱了皱眉。
    开山令还未到手,这一点倒也罢了,总归后头能补。
    可眼下更要紧的是——他的仙功,得先能动起来。
    念头一转,他便改了口:
    “若不换资粮,先转拨呢?”
    冯执事一愣:“转给谁?”
    “我师妹,安婷。”
    “转多少?”
    “全部。”
    冯执事眼皮一跳,连手里的灵册都险些没拿稳。
    全部?
    真传弟子名下数万仙功,一口气转给一个练气弟子?
    这种事,他在庶务殿守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
    “……我可以试试。”
    冯执事压下心中震动,重新引动玉盘清光,將功目转入流转一栏。
    清光再起,灵册之上,那一行四万三千九百的金字微微亮了亮。
    然后,停住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了那笔仙功之上。
    冯执事指尖一顿。
    再下一瞬,整行数字略微一暗,却並未散去。
    只是停在那里,不动了。
    李望乡眸光微凝。心理隱隱有了不好的预感
    “怎么回事?”他开口。
    声音不高,平得听不出情绪。
    冯执事也皱起了眉。
    他守大库这么多年,真传帐目虽不常动,可流程却是走熟了的。方才那一下,不像出错,更不像断录,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卡住了。
    “怪了。”
    他低声自语一句,不敢抬头,只重新掐诀。
    “许是数目太大,流转迟滯。师弟稍候,我再试一笔。”
    清光再转。
    “一万。”
    不动。
    “一千。”
    还是不动。
    冯执事额角的皱纹一点点深了下去,指尖也不自觉绷紧了些。
    这便不是“数目太大”能解释的了。
    多年看守大库,操弄仙功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情况涉及到了某些隱秘。他不敢再动了。
    李望乡冷冷的看著他:“继续试!”
    “师弟,还是改日……”
    “试!”李望乡命令道。
    冯执事已是满头大汗。硬著头皮往下试。
    “九百”
    “八百”
    …
    “五百。”
    灵册微微一亮了又暗。
    “四百。”
    这一次,那一行金字终於轻轻颤了一下。
    紧接著,簿页边缘,一缕极淡的流光缓缓析出,落入玉盘。
    成了。
    大库前一时极静。
    那些悄悄旁观的人並看不真切灵册上的细节,只隱隱察觉到这位冯执事似是连试了几次,便愈发觉得真传支取仙功的规程当真繁琐,心中羡慕反而更重了些。
    可冯执事自己,却彻底沉默了。
    四百。
    这不是什么“大额转帐受限”。
    也不是什么清帐迟滯。
    而是帐下可动的功目,像是被人生生抹去了一大截,只剩下最前头那一点最浅、最旧的底数,还能勉强流转。
    想到这里,他后背竟都微微发寒。
    这不是庶务殿能碰的事。
    更不是他该开口问的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李望乡,却见这位师弟面色依旧平静,像是只在看一册再寻常不过的帐簿。
    可那种平静,反倒比怒火更叫人心里发紧。
    李望乡抬手,將真传令稳稳地从玉盘上拿了回来。
    四百。
    这个数字,他认得。
    那是他初入筑基时,宗门拨下的起始仙功。
    也是他真正以“李望乡”这个名字,第一次被纳入天玄宗簿册时,帐上所有的一切。
    如今,四万余仙功尽在帐上。
    可真正能动的,却只剩下这四百。
    不言而喻。他的真传身份,已经开始一层层剥离了。
    他將真传令收入袖中,这才抬眼看向冯执事。
    “今日劳烦师兄了。”
    李望乡淡淡道。
    冯执事喉头微动,连忙拱手:
    “不敢。”
    李望乡顿了顿,声音依旧不高。
    “师兄若嘴巴痒了,憋不住,大可说出去,我不拦你。”
    “只是我若因此不好过了,便是我天柱峰一脉都要跟著难看。”
    “师兄活了这么久,想必不用我多说。”
    这句话落下,冯执事脸色顿时白了几分,连腰都更低了些。
    “师弟放心,我知道利害,今日簿录,我什么都没看见。”
    李望乡转身离开大库。
    身后仍有人在看他。
    有人眼热,有人敬畏,也有人已开始猜测,这位北宸归来的真传师兄,是不是当真要在云梦大泽里下重注了。
    可无人知道,方才那一方玉盘、一册灵簿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望乡握著真传令的手,一点点收紧,似乎要將其握碎。
    没了仙功,就没了筹码,灵地竞购不再稳贏。
    下一步还不知道会被剥夺什么。
    必须儘快起势。
    至於亲族那条退路——
    无论如何,都要先落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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