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师妹不懂
道途断绝之后 作者:佚名
李望乡到天柱峰时,已近晌午。
廊下竹影轻晃,安婷一只手撑著脑袋,一只手把玩著她的弟子令。一幅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些日子,她虽被勒令不许下山,可通过弟子令,宗內消息却一点没少听。
李望乡出了洞府,去了掌功殿,又去了庶务殿——这几件事,早已在弟子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如今宗门里议论得最热的事,便是:
李望乡究竟是何时回宗的?
又是如何从北宸死地里活下来的?
去掌功殿是否另领了什么法旨,去庶务殿又究竟是为何?
...
这些人自然不敢直接去问李望乡。
於是七拐八绕,许多打探便都落到了安婷这里,烦得她头都大了。
安婷也不明白,师兄是怎么想的,明明不让自己透漏他还活著的消息,转头就自己跳出来了。
“刚有消息说,见师兄出了洞府来了天柱峰,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安婷刚这么想著。便听到了脚步声。她抬头一看,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收起弟子令跳了起来。
“师兄!”
她几步衝到李望乡面前,绕著他看了半圈,神识毫不掩饰地往他身上探去。探来探去,却只觉他气息虽有些虚浮,旁的却与半月前仿佛並无二致。
安婷狐疑地皱起眉。
“你竟一点事都没有?”
“难不成,你真得了什么机缘?”
李望乡看了她一眼,神色不动,只是把手伸出来。
“再看。”
安婷怔了下,还是把手搭了上去,闭目凝神,灵力细细探入。
片刻后,她睁开眼,神情反倒更茫然了。
“师兄道法似有精进,气息也更內敛了……”
李望乡眸光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连安婷这样细探入体都看不出端倪,宝镜替他遮掩状態的本事,竟比他预想得还要更深。
安婷却已本能觉出异样,脸上的轻快之色渐渐收了起来。
“师兄,你是不是……状態有问题?”
李望乡没有否认。
“是有问题。”
安婷一愣。
“严重么?”
李望乡淡淡道:
“一时半会死不了。”
安婷抿了抿唇,没有再追问。
修士状態,本就是最忌旁人探听的隱秘。李望乡肯说这一句,已算是对她不设防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廊下坐下。
山风穿过竹影,摇得地上碎光轻轻晃动。
安婷先开了口:
“师兄去了掌功殿,是又领了什么命令么?”
“没有。”
“那庶务殿呢?”
李望乡顿了顿,缓缓道:
“我去问了灵地的事。”
安婷没反应过来。
“灵地?”
李望乡看著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要离宗,另立仙门。”
安婷手抖了一下。“你说什么!”
李望乡,“我要离宗。”
安婷一下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
“外面现在多少双眼睛在盯著你,你不知道么?离了宗门,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望乡看著她,沉默片刻,低声道:
“有这么严重?”
安婷看著他,心里那股熟悉的无奈又翻了上来。
在她看来,这位师兄平日里样样都好,偏偏一到这种大事上,反倒总少几分该有的戒心。
“北宸死绝,偏偏你活著回来。现在,外面传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你得了什么天大的机缘。”
“这种传言未必是真,可偏偏最容易传,也最容易招人信。”
李望乡看著她,没有立刻接话。
安婷见他不说话,心里反倒更慌。
“师兄,你到底在想什么?”
李望乡低声道:
“我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什么理由?”
李望乡看著廊外山风,声音轻得几乎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兄长,今年六十三了。”
安婷一怔。
“往后几年,”李望乡缓缓道,“我想陪著他。”
廊下骤然静了一瞬。
安婷看著他,眼神一点点变了。
她当然知道李望乡对亲族的在乎。能说出这种话,哪怕未必是全部缘由,离宗一事,也一定是真的了。
可这个理由,在她这里能说得通,外人却绝不会信。
“……不够。”
李望乡转头看她。
安婷咬了咬牙,像是把心里的那点不忍也一道压了下去。
“这个理由,不够。”
李望乡看著她,平静道。“不够的,你来想办法。”
安婷看著李望乡,半晌才苦笑了一声。
“师兄,你可真会替我找事。”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又问:
“这件事,不用徵求师父同意么?”
李望乡道:
“师父会同意的。”
这句话一出,安婷脸上的神情反而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坐了回去,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开口:
“我以前听人提过一件事。”
“说我们这一辈,原本是有一个大师姐的。”
“……三十年前,她受命而陨。”
她说得很慢,像是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把那些零碎听来的只言片语重新拼起来。
“师父很少提她,大师兄也从来不说。”
安婷抬起头,看著李望乡,眼底那点压著的情绪终於还是一点点翻了上来。
“师兄,你们为什么总是这样?”
“事情落下来,就接著。命令下来,就认了。”
“师姐是这样师兄、师父是这样,现在你也是这样。”
她咬了咬唇,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压不住的执拗。
“我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连抗爭一下都没有,就这样接受了?”
廊下风声轻轻一盪。
李望乡看著她,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小师妹想多了。
离宗不是掌功殿的命令,不是哪位老祖的法旨。恰恰相反,这是他自己替自己抢出来的一条活路。
可这话,他偏偏说不得。
北宸、道基、宝镜、梦境……这些东西里,隨便哪一样都不是她该知道的。
於是到头来,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给不出来。
李望乡心口发涩,终究只是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
“长大了,你会懂的。”
安婷偏头躲开,眼圈已经有些发红,语气却硬得很。
“我不会懂。”
她盯著李望乡,一字一句道:
“我永远都不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