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旧人入眼
道途断绝之后 作者:佚名
次日。中午。
李望乡的案前,摆著一叠拜帖。
这些,都是小师妹放出风声后,由宗內各处递来的。
事情发酵得比他预想中还要快,也还要大。
几乎所有外事峰头都已认定——真传峰头要下场了。
庶务殿那边既无法否认,掌功殿又始终没有声音,这份沉默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最可怕、也最容易被人擅自解读的默许。
於是各峰递帖,诸脉试探,原本还只是暗地里翻涌的心思,如今都被摆到了明面上来。
小师妹这一手,已算成了。
势既已成,剩下的,便是从这些拜帖之中,选出真正可用的人。
只是这些帖子里,全是弯弯绕绕。
有的辞气谦和,实则句句试探;有的姿態低顺,背后却分明另有盘算;还有的看似只是寻常问候,可字里行间牵出的,全是看不见的因果与利害。
若当真一封封去拆、一句句去看,看到天黑,也未必分得清谁是来投石问路,谁是想借势下注,谁又藏著旁的心思。
好在——
李望乡如今不必只靠眼睛看。
他双目微凝,识海深处那点沉寂许久的异感,也隨之轻轻泛起。
下一瞬,案上那叠拜帖,在他眼中便都变了模样。
每一封帖纸之上,都牵著线。
有的苍白如游丝,有的暗红如泣血,有的则幽深如墨,细细密密,从纸背、字痕、落款,乃至某些他根本看不见的地方延展出去,探向四方。
这些日子,他已渐渐摸清了这双眼睛的用法。
掌功殿前,他曾藉此看见那一根根探向宗外的牵连,进而断定其余真传不在宗中。
庶务殿里,他又藉此看见【逝水】真人的目光停留在腐水渊上。
这些“线”绝不是错觉。
它们总会从事物本身延伸出去,连向真正相关的人、地方、利害,乃至某些被刻意遮住的东西。
就比如他手边这一封。
线色幽黑,拖得极长,顺著那线追过去,竟一路穿过了天玄宗山门,探向远处荒野深处。
李望乡看了片刻,便將它扔到了一旁。
他才出洞府几日,宗外的人便已顺著风声盯上了他。
这种帖子,眼下碰不得。
他没那个閒工夫,也没那个命去应付。
李望乡一封封筛过,凡是丝线杂乱、顏色过深、分明透著恶意与旁门路数的,都被他隨手剔了出去。
到最后,案上只剩下寥寥数封。
这些,才是真正已在局中的人。
他们手里有仙功,有峰头,有人脉,也有自己势在必得的目標。
来见他,不是为了投靠,也不是单纯为了探秘,而是要判断:李望乡究竟会不会下场,若下场,会站在哪边。会不会成为他们必须提防、拉拢,甚至先一步压住的变数。
这类人,才最有意思。
因为他们带著最深的算计来,也往往会在不经意间,露出最多的东西。
李望乡將这几封拜帖一一看过。
第一峰,顾承刚。
第三峰,杜衡。
...
第五峰,秦修远。
...
第七峰,谷向阳。
看到这个名字时,李望乡目光微顿。
这些帖子里,谷向阳是他唯一认得的人。
前日翻看筑基弟子卷宗时,他才见过这个名字。筑基初期顶峰,第七峰外门弟子。
第七峰那种地方,能走到这一步,已不算容易。
李望乡垂眸看著那张青纹云笺,忽然想起了许多旧事。
他小时候,没少挨过谷向阳的揍。
那时他刚离开兄长,满心都是故乡。除了修行,便是抱著家书翻来覆去地看,对旁的人和事一概无心。
別人来同他说话,无论是怀著善意,还是带著几分戏弄,他都少有回应。
少年人哪里受得了这种冷待。
一来二去,閒言碎语便多了,落到身上的拳脚也跟著多了起来。
谷向阳,正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此人与旁人又不大一样。
別人爱拿他凡俗出身、拿他兄长家人说嘴,谷向阳却从来不碰这些。他最常掛在嘴边的,反倒是:
“跟你说话,是看得起你。”
“再敢这么看我,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想到这里,李望乡竟隱隱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感慨。
兄长在家书里,没少纠正他那点彆扭性子。只是还没等他自己想明白,人便已入真传,自此沿著那条越来越冷的路走了下去,再未回头。
时也,命也。
他將谷向阳那封拜帖单独抽了出来。
帖纸是最寻常的青纹云笺,字跡端正,辞气谦谨,规矩得近乎刻意,全然不见当年那个孩子王的半点张扬躁气。
他垂眸看完,许久都没有说话。
拜帖上每一句都挑不出错,可也正因如此,才愈发让人觉得陌生。
当年那个在杂役院里扬著下巴、说话从不肯让人半分的少年,如今竟也將姿態放得这样低了。
只是李望乡心里並无多少快意,反倒有些说不出的彆扭。
可彆扭归彆扭,在这些递帖求见的人里,谷向阳反倒是最合適的那个。
至少,他认得此人。
也知道此人少年时那点心思,不全是坏,只是太直、太浅,也太藏不住。
和那些素不相识、满腹盘算却还要装出一副坦荡模样的人相比,这样的旧识,反倒更容易叫人信上一线。
一线,也就够了。
李望乡將那张拜帖重新压回案上,终於有了决断。
既然要见人,不如就先见谷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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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向阳没想过,李望乡会见他。
那封拜帖递出去时,他原本只是想试一试,甚至都没敢太指望会有回应。
毕竟两人年少时处得算不上愉快。
哪怕后来李望乡一跃而上,成了真传,往日那些拳脚与不快也再没人提起,可谷向阳自己心里清楚——旧帐终究是旧帐,不会因为谁如今站得高,便当真一笔抹平。
所以当小环山那边真的回了帖,他先是一怔,隨即心里便是一沉。
惊喜当然有。
可惊喜之后,更多的却是发紧。
他知道,自己这一趟不能不去。
第七峰这种外事峰头,与真传峰头不同。
峰上道统有缺,筑基初期便几乎已是尽头。再往上,路便断得厉害。若无一技之长,入不了十二院,又无师承余荫可托,等到年岁一到,离宗外放、去附属仙门做供奉,几乎便是大多数人的结局。
第七峰也好,第一峰到第九峰这些外事峰头也罢,峰上弟子谁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云梦大泽这一局,对他们而言,根本不是去爭什么机缘秘藏。
而是爭命。
爭一处能自立门户、能带著自己这身修为不至於烂死在宗外的根基。
谷向阳与峰中另外两位师弟妹,为此准备了很多年。
仙功一点点攒,关係一点点走,甚至连第七峰中那些也有心外出立门的弟子,都被他们慢慢拧成了一股绳。
原本,事情已算十拿九稳。
各外事峰头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谁手中仙功几何,谁盯著哪处灵地,心里也都有数。只等竞购那日落锤,便可各凭本事。
可谁能想到,真传峰头竟会下场。
而且下场的,还是李望乡。
据说有人亲眼见他去了宗门大库,手里仙功足有四万余。
谷向阳他们第七峰,前前后后谋划了这么多年,攒到如今,也不过四千出头。
如何爭?
所以这一趟,他必须见李望乡。
不是为了攀旧情。
也不是为了討什么好处。
而是要先弄清楚,这位真传师弟,到底想爭哪一处灵地。
只有弄清楚这一点,第七峰后头才好变招。
柳如烟与周明远並不知他与李望乡旧日的那点恩怨,只当这是天大的转机。
尤其柳如烟,几乎是立刻便精神一振。
那可是真传弟子。
是宗门倾力供养的金丹种子,是高踞诸峰之上、平日根本不会与他们这些外事峰头弟子坐下来谈事情的人。
若真能搭上一点边,哪怕只是先看清楚李望乡的態度,第七峰这回云梦之爭,便不至於彻底陷入被动。
於是从收到回帖起,她便一口气叮嘱了谷向阳许多。
该如何称呼,如何行礼,见面先说什么,哪些话能探,哪些话绝不能碰,语气要稳,姿態要低,既不能露怯,也不能显得太过攀附。
一条一条,说得极细。
谷向阳起初还勉强听著,听到后来,只觉得脑仁隱隱作痛。
反倒是周明远,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只在一旁静静跟著,神情一如既往地沉。可谷向阳看得出来,他眼底那点压不住的期待,比柳如烟还要重。
期待的不是攀交情。
而是想借他这一趟,真正摸一摸李望乡如今的深浅。
这反倒叫谷向阳心里更沉了些。
他又一次婉拒了两人相送。
“不必了。”他勉强笑了笑,“小环山就在前头,又不是去什么绝地。”
柳如烟本还想再叮嘱几句,见他神色实在不大自在,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替他理了理衣袖,低声道:
“师兄,见了人,先稳住。”
周明远则只看著他,说了一句:
“別急著说,先听。”
谷向阳点了点头,没再多言,独自朝小环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