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旧事翻波
道途断绝之后 作者:佚名
李望乡所居之地,名唤小环山。
此山不以高峻见长,却自带一股幽沉异意。
山腰四周,环绕著一圈惨白浮石,静静悬於半空,远远望去,像是给整座山拢上了一道无声白环,小环山之名,便由此而来。
这並非寻常奇景。
山內地脉深处,孕有一点元磁之精。元磁擅摄物引形,山中浮石质地轻灵,受其牵引,脱离山体、终年不坠,久而久之,便聚成了这环山而绕的浮石带。
元磁之性,分金解土,引煞归尘。这恰与李望乡所修【归土】意向有几分相合。
谷向阳看著,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羡慕。
独领一峰,还是与道途有益的一峰。
在天玄宗,也只有真传弟子才有这样的待遇。
李望乡是在一处小亭中等他的。
亭临山腰崖侧,雾气流转,白色浮石静静悬绕四周。谷向阳踏上石径,第一眼便看见了那道身影。
李望乡独自坐在亭中,一袭素净法袍,气机沉敛,近乎无波,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忽的意味。
谷向阳放轻脚步,走到亭外数步处便停下,不敢贸然上前。
山风极轻,雾气沿著亭角缓缓流过。
李望乡一直没有睁眼。
谷向阳站了一会儿,心里渐渐发紧,几乎忍不住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有意晾他一晾。可这念头才起,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以李望乡如今的身份,若真想给他难堪,何须用这种法子。
实际上,谷向阳踏上山径时,李望乡便已察觉。
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想先看看,这位旧识如今还剩几分当年的样子。
也是想著,试用宝镜观人。
可念头方起,识海便骤然一冷,又一次被拽入那熟悉的梦境。
想不到还有这等禁忌。
好在那梦境只是一掠而过。
待那股寒意退去,李望乡方才睁眼,起身道:
“抱歉,谷师兄,久等了。”
谷向阳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谷……师兄?
这一瞬间,他脑中原本预演了无数遍的说辞——如何见礼,如何寒暄,如何不动声色地將话题引到灵地与云梦大泽上——竟像是被这一句轻轻一碰,瞬间散了大半。
许多本已尘封的旧日声响,忽然就被这一声“师兄”给勾了起来。
那些年少时撂下的狠话、打出去的拳头、满脸不服的冷笑,都像还停在昨日。
谷向阳张了张口,竟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李望乡看著他这副模样,唇角极轻地动了动,似笑非笑地道:
“师兄,还要再来比一场么?”
谷向阳脸上顿时一热,他忙拱手道:
“李……说笑了。少年旧事,哪里还当得真。”
那句“李师兄”,柳如烟叮嘱了他许久,他却到底还是叫不出口。
李望乡见他这副侷促模样,心里反倒微微一松。
谷向阳这些年固然变了不少,可有些东西,终究还是没全变掉。
他抬手示意:
“坐吧。”
两人落座,亭间一时只闻风声与茶香。
谷向阳原本还想著如何开口,李望乡却先道:
“师兄可还记得,有一年冬天,刘越群他们在院里背地里笑我,说我整日抱著家书不放,活像个断不了奶的凡俗小子。”
谷向阳一愣。
李望乡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旁人的旧事:
“那时我正从后院回来,隔著半堵墙,恰好看见师兄把他们堵在廊角,狠狠干了一顿。”
“你骂他们,说你们这群没爹没娘的,见不得旁人有家,便背地里拿这个取笑,算什么本事。真有不服,便当面动手,別嚼这种小家子气的舌根。”
谷向阳彻底怔住了。
这本是一件极小的旧事。
那时李望乡已渐渐露出头角,从前那些欺负过他的人,明面上不敢再如何,背地里却还是难免嘴碎。偏偏那一回,正撞见了谷向阳。
他自己不过是一时看不过眼,上去料理了几拳,事后便也忘了。
却没想到,李望乡竟知道。
他沉默片刻,低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
“刘越群后来冲筑基没衝过去,人已经不在了。”
“当年同院那些人,如今大多还在练气里打转,没几个真走出来的。”
李望乡“嗯”了一声,道:
“师兄这些年,没少接济他们。”
谷向阳这下是真有些不自在了。
他原本只是想先將那些人的近况提一提,试一试李望乡心里究竟还记不记旧怨,哪曾想对方竟早已连这些年谁在照拂他们都查得清楚。
他摆了摆手,勉强笑了一下:
“也算不得什么接济。都是些不成器的,一帮子练气,平日里给些丹散、符钱,耽误不了我多少修行。”
李望乡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
“那师兄若真要离宗立门,打算把他们一併带走么?”
谷向阳想也没想便摇了头。
“不了。”
他答得很快,显然已在心中想过许多遍。
“他们不是衝杀的料,留在宗里,谋个差事,安稳熬著便是了。没必要跟著我出去瞎折腾,他们自己也没那个心气。”
亭中静了片刻。
李望乡端起茶盏,淡淡道:
“师兄提这么多,是怕我记恨旧事,往后报復他们么?”
谷向阳握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立刻把话圆过去,只得苦笑了一声:
“……有一点吧。”
“倒也不是觉得你真会如何。只是旧事摆在那里,总难免要多想一步。”
李望乡听罢,眼底那点原本绷著的冷意,反倒微微鬆了些。
“师兄放心。”
“过往那些,我不曾放在心上。”
他略顿了顿,又道:
“他们若还在宗里安分过活,我自然不会去为难。若日后真有过不下去的时候,我也不介意照拂一二。”
谷向阳听到这里,胸口那股自进山以来便一直悬著的气,总算松下去了几分。
他抬头看向李望乡,眼神复杂,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许久,才低低道了一句:
“……多谢。”
李望乡却像是並不在意这句谢,只將茶盏轻轻放回案上,语气也隨之一转:
“旧事说开便罢了。”
“师兄既然来了,不如说说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