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探班
重生02,天仙叫我別装了 作者:佚名
拍到第七天,陆沉瘦了一圈。
每天凌晨五点起,凌晨一点睡,中间除了吃两顿盒饭和上厕所,基本没坐下来过。
导演、製片、场务,三个人的活他一个人干。
寧皓管镜头和调度,张松文管演员,赵博管摄影,王岩管后勤,邢爱娜管剧本。
剩下所有乱七八糟的事,全是他的。
陆沉觉得自己不像导演,像个幼儿园园长。
这场戏开拍前,场务小刘跑过来说:“导演,演员还没到齐,还得等会儿”。
“演员呢?他妈的老子要开拍了,演员去哪了?”陆沉指著副导演寧皓的鼻子破口大骂,这一刻他妥妥就是片场暴君。
“大总管呢?我去问问大总管,你先別著急”寧皓小声安慰陆沉。
陆沉愣了一下。
大总管?谁?
王岩从巷子拐角冒了出来。
左手拎盒饭,右肩夹著对讲机,兜里鼓鼓囊囊揣著现金信封,头上还顶著个不知道从哪顺来的遮阳帽。
“嘿嘿,这呢这呢”王岩把盒饭往地上一放,“来了来了”
“大总管,放饭了?”黄波在远处喊。
从那天起,大总管三个字就焊在了王岩身上。
—
准备妥当开始拍厕所戏。
这是陆沉加的一场戏。
剧本里道哥和麦克在同一个厕所,一个蹲坑一个洗手。
角色之间互不相识,信息差產生的张力让观眾既紧张又想笑。
问题是,这场戏的拍摄地点是一个真正的公共厕所。
yz区某老居民楼的公共厕所,男女各三格,门板是木头的,下半截已经烂了,地上永远是湿的。
关於味道,陆沉不想回忆那个味道。
“就这儿?”赵博扛著摄影机站在门口,脸色发绿。
“就这儿。”陆沉说,“你闻闻这个味儿,搭景搭得出来吗?”
赵博张了张嘴,默默走了进去。
寧皓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这是用命在拍电影啊,我艹。”
“少废话,进去看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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厕所里空间很小,三格蹲位加上洗手台,总共不到五平米。
赵博的摄影机架在门口,只能拍一个全景。
麦克洗手时从镜子里看到的背影以及道哥蹲坑时的表情需要特写,两人擦肩而过时的微妙距离需要过肩镜头。
“机位不够。”寧皓皱著眉,
“五平米塞两个人一台机器已经满了,特写怎么拍?”
陆沉想了想:“拆门板。”
“什么?”
“把蹲位的门板拆掉一半,摄影机从侧面拍,透过门板的上半截拍道哥的脸。”
陆沉用手比划了一下,“观眾能看到道哥的表情,但道哥看不到外面的麦克。这样信息差就出来了。”
寧皓想了两秒,眼睛亮了:“可以。但门板拆了之后,道哥蹲坑的时候就——”
“半露的。”陆沉说,
“正好。道哥这种人在厕所里是最没有防备的,半露的状態反而增加了他的脆弱感。一个混社会的大哥,蹲在厕所里被人从门板上面看,这本身就很好笑。”
“你够狠的。”寧皓说。
“拍喜剧不狠,观眾怎么笑?”
张松文走过来,蹲在地上比划了一下道哥的位置和麦克的位置。
“两个人擦肩的时候,”张松文说,
“道哥应该有一个微微抬头的动作,但麦克没有反应,因为他根本不认识道哥。这个一抬一不抬,就是整场戏的戏眼。”
“对,”“刘樺演道哥抬头的时候,不能太明显,像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似的。”
正式拍摄。
刘樺走进厕所,蹲到蹲位上。
他穿著道哥那件深色夹克,但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背心。
陆沉亲自上阵演麦克。
剧本里麦克戏份不多,但需要一个有镜头感的人来演,陆沉自己上省钱又省事。
他演的时候,寧皓替他喊咔、盯画面。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龙头是坏的,水喷了一脸。
“咔!”寧皓喊。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毕竟在片场笑导演的机会不多。
妈的,鬨堂大孝是吧。
陆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面无表情地说:“王岩!”
“来了来了!”王岩拿著扳手跑进来。
五分钟后水龙头修好,重新开拍。
麦克洗手,道哥蹲坑。
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做各自的事,谁也不看谁。
陆沉演的麦克洗完手,甩了甩水,转身往外走。
经过道哥的蹲位时,刘樺的眼皮动了一下,非常轻微,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一条过。
“好!”陆沉说,“看回放。”
所有人挤到七寸的便携监视器前面。
画面上,陆沉从洗手台走过,刘樺蹲在门板后面,眼皮微动,那个动作在画面里只有不到一秒,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就是这个!”邢爱娜拍桌子,
“可以再来一条,换个角度,从道哥的正面拍!”
“从正面拍蹲坑?”寧皓看了她一眼。
“从正面拍他的脸。”邢爱娜翻了个白眼,“谁让你拍下面了?”
寧皓被噎了一下,默默去调机位。
拍完厕所戏,陆沉觉得整个人都被那个味道醃透了。
他站在居民楼外面,使劲吸了几口山城的雾气,居然觉得比厕所里清新。
“陆导!”王岩跑过来,“刘艺菲的电话。”
陆沉愣了一下。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跟刘艺菲联繫过。
他接过王岩递来的手机,走到一旁。
“餵?”
“你还活著呢?”刘艺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种理直气壮的质问,“五天没给我打电话。”
“我在拍戏——”
“我知道你在拍戏,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在山城。”她的语气像是在数落一个不听话的小孩,“我问你,拍得怎么样?”
“还行。今天拍了厕所的戏。”
“厕所?”
“对,公共厕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们拍电影……都要去厕所拍吗?”
陆沉笑了:“不是所有电影,就我们这部。”
“那你,”刘艺菲停了一下,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盒饭。”
“盒饭有肉吗?”
“有。两块。”
“两块肉?”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一天就吃两块肉?”
“我还有白菜和米饭。”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陆沉能想像她皱著眉头、嘴唇微微嘟起来的样子,她思考的时候就是这样,像一只认真琢磨怎么拆纸箱的猫。
“我下周有空,”刘艺菲说,语气突然变得很隨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金粉世家》拍完了。我跟妈妈说了,她同意我来。”
“然后呢?”
“然后我来看看我的五十万花得值不值。”
“你来山城?”
“怎么,不行吗?”
“行是行,但——”
“但什么?”
陆沉想说但这里条件很差,又想说但你来我也没时间陪你,最后说了一句:“这儿条件不好。”
“我又不是没住过。”
“你住过?”
“拍《金粉世家》的时候,外景地那个招待所比你这还差。”刘艺菲说,“窗户关不上,半夜有猫进来踩我脸。”
陆沉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笑你被猫踩脸。”
“闭嘴,你个狗。”
“你能不能换个称呼啊,谁家小仙女整天狗啊狗的。”
电话那头传来明显的“咯咯”笑声。
这年头还没有“小仙女”呢,更没被滥用。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对了,”刘艺菲说,“我查了一下,从bj到山城的火车要二十六个小时。”
“你可以坐飞机。”
“火车便宜。”
“你投了五十万的人还心疼火车票?”
“五十万是投资,火车票是消费,不一样。”她的语气理直气壮得像在讲经济学,“投资有回报,消费没有。”
陆沉觉得这逻辑歪得有道理,但又说不出哪里歪。
“行,你来了我去火车站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能找到。”她停了一下,“你忙你的就行。”
“我肯定得接你,山城你又不认识路。”
“我又不是路痴——”
“你上次在北电从表导楼走到摄影楼都迷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那是表导楼和摄影楼长得太像了!”
“两栋楼顏色都不一样。”
“你到底接不接?”
“接。”
“那行。到了给你打电话。”
“好。”
“还有,”她的声音突然轻了一点,“你记得多买两条秋裤。山城冷。”
“你怎么知道山城冷?”
“我查了。十二月的山城,平均气温六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体感温度零下一度。”
陆沉愣了一下:“你连体感温度都查了?”
“投资人的基本功课。”她说完就掛了电话。
陆沉拿著手机站在居民楼下面,嘴角翘了一下。
旁边传来一声咳嗽。寧皓靠在墙上,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的烟。
“谁打的?”
“投资人。”
“哪个投资人?”
“那个投了五十万的。”
寧皓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说话。
“看什么?”
“没什么。”寧皓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笑著调侃,“你笑得跟他娘的傻逼似的。”
陆沉清了清嗓子:“走,下午还有三场戏。”
“还有,刚才的事,谢了。”接著拍了拍寧皓的肩膀,
“你知道的,我没法骂別人。”
“谢鸡毛啊,都勾八哥们儿。”
寧浩把那天说的话还给了陆沉,两人对视一眼都笑出了声。
对,都哥们儿。
没有人知道他俩为这部电影付出了多少,也没必要。
拍电影不用卖惨,电影拍好就得了。
他跟在寧皓后面往拍摄现场走,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
山城的烤红薯比bj的大一圈,而且摊主用铁桶烤,皮焦得刚刚好。
陆沉买了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
他想了想,又买了一个。
三个烤红薯。
只不过这次,第三个他揣进了口袋。
他咬了一口红薯,甜得发烫。
山城十二月的雾气钻进衣领里,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但手里的红薯很暖,嘴里的味道很甜,耳朵里还迴响著那句你记得多买两条秋裤。
陆沉心想,这姑娘,嘴比山城的火锅还硬,心比烤红薯还软。
他加快脚步,追上了寧皓。
回到片场,苏畅正在跟刘艺菲打电话。
“对,我在山城拍戏。”苏畅对著手机说,“你猜我演谁?道哥的女朋友。”
电话那头传来刘艺菲的笑声,陆沉隔著几米都能听见。
“真的假的?”刘艺菲说,“道哥那种人还有女朋友?”
“怎么没有?”苏畅说,
“我演的就是那种『道哥你训他有什么用,他听不懂』的角色。”
“那不就是你平时说我吗?”
“对,就是那个调调。”苏畅笑了,“你什么时候来?”
“下周。”
“行,来了我请你吃火锅。”
“你请?”刘艺菲的声音带著怀疑,“你片酬够吗?”
“够请你吃一顿的。”苏畅说,“再说了,你投资了五十万,我请你吃火锅怎么了?”
陆沉在旁边听著,心想这两个姑娘,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六岁,说话的语气却像认识了二十年的老朋友。
苏畅掛了电话,看到陆沉站在旁边,冲他笑了笑:“陆导,艺菲下周来。”
“我知道。”陆沉说,“她刚给我打电话了。”
“她是不是又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苏畅歪著头问,
“她每次打电话都这样。”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跟她拍《金粉世家》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苏畅说,“嘴上凶,手上不凶。”
陆沉看著苏畅。
这个十五岁的女孩,童星出身,五岁就进了这个圈子,比同龄人成熟得多。
她跟刘艺菲的友情,是在《金粉世家》剧组里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在陌生的环境里互相取暖。
“你们俩关係很好?”陆沉问。
“嗯。”苏畅点了点头,“在剧组里能说真心话的人不多。”
陆沉没再问下去。
他知道苏畅说的是实话,娱乐圈里,真心比金子还贵。
下午拍的是道哥、黑皮和小军在出租屋里的戏。
这场戏里菁菁也在,道哥训黑皮的时候,菁菁坐在旁边涂指甲油,偶尔插一句嘴,每句话都踩在道哥的痛处上。
苏畅演菁菁的第一条,全场安静了。
她坐在破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拿著一瓶两块钱的指甲油。
头也不抬地说:“道哥,你训他有什么用?他听不懂。”
就这一句,刘樺愣了,不是出戏,是被这个十五岁的女孩镇住了。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太对了,不是嘲讽,不是帮腔,是一种我懒得管你们但你们吵到我涂指甲了的那种漫不经心。
“过了!”陆沉说,“苏畅,你这感觉太准了。你以前拍的都是正剧,喜剧节奏还能拿这么准?”
苏畅歪了歪头:“我五岁就出道了,什么戏没见过。而且道哥这种男的,我见多了。满大街都是。”
刘樺在旁边笑出了声。
岳小军演的小军戏份不多,但他站在道哥身后的姿態很对,微微弓著背,像一条隨时准备听话的狗。张松文看了他一眼,小声跟陆沉说:“这个人不用教,他自己会找位置。”
陆沉点了点头。岳小军的价值不在表演,但他连跑龙套都这么认真,说明这个人骨子里有一种对戏的敬畏。这种人以后写剧本,差不了。
黄波和刘樺的对手戏是全片最好笑的段落,道哥训黑皮,黑皮不服,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节奏快得像打桌球。
但这场戏的台词,邢爱娜在昨天晚上全部重写了。
“原版台词太书面了,”邢爱娜把新台词递给黄波和刘樺,“你们先看一遍,觉得不像人话就告诉我。”
黄波看了一遍,抬头:“『你脑袋被门挤了?』这句可以。但『我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这句,黑皮说不出这种话。”
“那你说什么?”
“我做事从来不——”黄波想了想,“我办事你放心。不,也不对。黑皮这种人不会说『放心』,他连自己都不放心。”
“那你说什么?”
黄波又想了想,然后说:“我办事,你……等著看吧。”
邢爱娜看了他两秒,拿起红笔把原版划掉,写上了黄波的版本。
“这个好。”她说,“比我的好。”
黄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沉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没说话。
“各部门准备!”陆沉拍了拍手,“下一条!”
山城的雾还没散,但拍摄现场的灯亮了。
在灰濛濛的雾气里,那些灯光像一盏一盏的小太阳,把老旧的居民楼、生锈的铁门、潮湿的巷子照得通透。
陆沉站在灯光里,觉得这就对了。
穷是真穷,累是真累,臭也是真臭。
但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