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验证
世纪末异闻录 作者:佚名
第二天一早,白夜是被吵醒的。筒子楼的隔音约等於没有。隔壁两口子又在吵架,女的骂男的整天不著家,男的骂女的头髮长见识短就知道翻他口袋。白夜翻了个身,拿枕头捂住脑袋,没用。
他坐起来,看了眼窗外。天灰濛濛的,像一块洗了无数遍的旧抹布。
昨晚那件事还在脑子里转。暴风雪。铁丝网。白大褂。那张扭曲的脸。还有那个嘴型——不是在尖叫,是在说话。
白夜搓了把脸,穿上衣服出了门。
楼道里瀰漫著一股煤球炉子的味道。他敲了敲蓝素素的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蓝素素探出头,头髮还是湿的,显然刚洗过。
“这么早?”
“你不是说今天去看那个箱子?”
蓝素素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等我五分钟。”
五分钟后她出来了。换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髮扎成马尾,肩上挎著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两人下楼。筒子楼门口停著一排自行车,白夜找到自己那辆二八大槓,拍了拍后座。
“坐这个?”
蓝素素没客气,侧身坐上去。
早高峰的古城,自行车比汽车快。白夜骑了十来分钟就到了古玩市场。这个点摊贩还没全出摊,街上人不多。聚宝斋的捲帘门只拉了一半,老胡蹲在门口,手里捧著一缸子浓茶,正跟隔壁卖字画的老王头扯閒篇。
“哟,小白来了。”老胡看见白夜,又看了眼他身后的蓝素素,眼神动了动,“还带了个姑娘。”
“她是来看那个箱子的。”白夜说。
老胡也没多问,站起来把捲帘门推上去。店里一股子旧书和老木头的味道,白夜闻习惯了,蓝素素倒是皱了皱鼻子。
箱子还搁在老胡的桌子底下。白夜把它拖出来,放到光线好点的地方。
蓝素素蹲下来,没急著动手,先绕著箱子看了一圈。铜包角,军绿色漆面,底部印著一行已经快磨没了的俄文字母。她伸手摸了摸箱面,手指停在那行俄文上。
“能认出来吗?”白夜问。
“只能认出几个字母。”蓝素素说,“这是北方那边一个军工厂的编號。我以前在资料里见过类似的。”
她把手缩回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蜡烛,一个巴掌大的铜盘,还有一小瓶不知道什么东西。
老胡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端著茶缸子走开了。
蓝素素把铜盘放在箱子旁边,点上两根蜡烛。蜡烛不是普通蜡烛,蜡是深褐色的,烧起来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檀香又不是檀香。
“你站对面。”她说。
白夜照做。
蓝素素闭上眼,嘴里念叨了几句什么,声音太低,白夜听不清。然后她睁开眼,看著白夜。
“手放上去。”
白夜把手放在箱盖上。冰凉的铜扣触到掌心,没什么反应。
“闭上眼睛。想著你昨天看到的那个画面。”
白夜闭眼。暴风雪。铁丝网。白大褂。那张脸——
来了。
这一次比昨晚更快。画面像被人猛地推到眼前。那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左眉上方的疤,嘴巴一张一合。白夜想看清他在说什么,但画面抖动得太厉害,像信號不好的老电视。
然后,画面变了。
不再是地下室。是一条走廊,灯光昏暗,墙壁是那种老式的绿色半墙漆。有人在跑。脚步声,喘息声。身后有东西在追——不是人,是一种压迫感,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靠近。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金属的,带圆形把手。
手伸向把手——
白夜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后背又湿透了。
蓝素素正盯著他。
“你看见了什么?”
白夜把刚才的走廊、门、追逐感说了一遍。蓝素素听完,沉默了几秒。
“不是同一个片段。”她说,“昨天是实验室,今天是走廊。时间顺序可能是反的——你刚才看到的,应该发生在实验室之前。他在被人追,想逃进某扇门里。”
“他是谁?”
蓝素素没回答,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递给白夜:“把你看到的那扇门画下来。什么样的把手,门上有几块嵌板,周围有什么,能记住多少画多少。”
白夜接过笔,想了想,开始画。他没学过画画,画得挺丑的,但大概意思出来了:一扇金属门,圆形把手,门上有一块长方形的玻璃窗,玻璃是磨砂的,透光不透明。
蓝素素看了看,把纸撕下来,夹进自己的本子里。
“这扇门,如果真的存在,就能找到那个地方。”她说,“还有,你看这个。”
她把箱子翻过来,指著底部靠近边缘的位置。白夜凑过去看,才发现那里的皮革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夹层?”他说。
蓝素素点点头。她从包里摸出一把小巧的美工刀,沿著裂缝小心翼翼地切开。皮革底下果然不是木头,而是一层薄薄的油纸。
她把油纸揭开。
里面是一张对摺的纸,纸质很薄,有点发黄。蓝素素把它抽出来,摊开。
是一张图纸。
线条很精细,像是什么机器的设计图。中间画著一个圆柱形的装置,周围標註著密密麻麻的俄文和数字。白夜看不懂,但蓝素素的表情变了。
“你认识这个?”白夜问。
“不认识。”蓝素素说,眼睛没离开图纸,“但你看这里。”
她指著图纸右下角的一行小字。白夜凑近了看,不是俄文,是手写的英文,笔跡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谐振器。原型机。第7號。”
白夜抬起头。
“谐振器?干什么用的?”
蓝素素没答。她把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也是手写的英文,比正面的更潦草,有些地方被划掉了又重写。她看了几行,脸色越来越沉。
“到底写的什么?”白夜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蓝素素抬起头看著他。
“上面说,这个装置可以『诱导人脑进入高敏状態』。简单说,就是把人变成像你一样——能看见那些东西的人。”
白夜愣住了。
“他们想製造……像我这样的人?”
“对。但实验失败了。”蓝素素翻到最后一行的批註,念了出来,“『受试者编號7。第14天。感知閾值突破。第19天。意识崩解。』”
“什么叫意识崩解?”
蓝素素沉默了一会儿。
“疯了。或者死了。或者比死更糟。”她看著白夜,“你还记得昨天我跟你说的话吗?这种能力是把双刃剑。他们用机器强行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门后面有什么东西进来了。那些受试者承受不住,意识就碎了。”
白夜觉得喉咙有点发乾。
“那我们——”
话没说完,老胡突然从前屋走进来,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懒洋洋的市侩,而是警觉。
“小白,你们先別出声。”他压低声音,“外头有人。两个。在马路对面站了有一会儿了。一直盯著咱店门口。”
白夜和蓝素素对视一眼。
“什么人?”白夜问。
“不知道。但看著不像善茬。”老胡顿了顿,“块头不小。北方口音。”
白夜的心猛地一沉。
北方口音。跟那个箱子同一个来路。
“从后门走。”老胡说,“后头是巷子,穿过去就是另一条街。”
蓝素素迅速把图纸折好塞回包里,白夜把皮箱合上。老胡领他们穿过堆满杂物的后屋,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外头是一条窄巷,堆著破纸箱和废弃的家具。
“晚上別回你那屋了。”老胡对白夜说,“找地方待著。电话別接。”
“老胡——”
“走。”
白夜和蓝素素钻进巷子。走到巷口的时候,白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巷口窄窄的缝隙,他看见马路对面站著两个男人。深色外套,身形魁梧,其中一个正低头点菸,另一个的目光正往聚宝斋这边扫。
然后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头往巷口这边偏了偏。
白夜没再看,拉著蓝素素拐进了另一条街。
两人一口气走出三条街,才在一个公交站台停下来。蓝素素靠著站牌喘气,白夜弯著腰,双手撑著膝盖。早高峰已经过了,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还有一个拎著菜篮子的老太太。
“到底是什么人?”白夜问,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但肯定和那个箱子有关。”蓝素素从包里掏出那张图纸,又看了一眼,“这东西比我们想的要重要得多。他们可能一直在找它。”
“我们现在怎么办?”
蓝素素想了想。
“先回学校。我办公室有几本关於那个时期北边科研项目的资料。如果能找到『极光计划』或者『谐振器』的线索,就能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那些人为什么追它。”
“然后呢?”
蓝素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街道、行人、自行车、灰扑扑的行道树,一样一样往后退。白夜靠著窗,脑子里乱成一团。
昨天他还是个旧货店学徒,最大的烦恼是月底交不上房租。今天他手里攥著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废弃实验室流出来的秘密图纸,被两个来路不明的北方壮汉盯上了,身边还坐著一个会摆蜡烛阵、抽塔罗牌的大学讲师。
这日子没法过了。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白夜望著窗外,看见对面停著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是摇上去的,看不见里面。
但他突然有一种感觉。
那辆车里,有人在看他。
红灯变绿。公交车启动,黑色轿车往相反方向开走了。
白夜盯著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手心里全是汗。
“你怎么了?”蓝素素问。
“没事。”白夜说。
他没告诉蓝素素,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又“看见”了。
不是暴风雪,不是地下室,不是走廊。
是一个人。
一个穿著深色外套的男人的背影,正弯著腰,把一只军绿色的皮箱塞进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备箱里。
皮箱跟聚宝斋里那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