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铁牛
世纪末异闻录 作者:佚名
蓝素素的办公室在校园最深处一栋老楼里。楼是五十年代盖的,灰砖墙面爬满了爬山虎,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枯藤像血管一样扒在墙上。楼道里灯光昏黄,有几盏坏了没换,一段亮一段暗的,走在里面像穿过一条断断续续的隧道。
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门牌上印著“认知心理学教研室”,漆掉了一半。蓝素素掏钥匙开门,屋里一股旧书和灰尘的味道。四面墙三面是书架,剩下一面是窗户,窗外对著校园的锅炉房,一根红砖烟囱正冒著灰白色的烟。
“隨便坐。”蓝素素把帆布包扔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机器启动的声音像老式拖拉机,嗡嗡响了半天才进系统。
白夜没坐。他站在窗边,看著那根烟囱发呆。脑子里还在转刚才公交车上看到的画面——黑色轿车,军绿皮箱,深色外套的男人弯腰往后备箱里塞东西。
那个皮箱。和聚宝斋里那个一模一样。
他想起蓝素素之前说的话。“你感知到它,它也感知到了你。”当时觉得这话神神叨叨的,现在想起来,后脊樑有点发凉。
“找到了。”蓝素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白夜凑过去。电脑屏幕上是一篇扫描的俄文文档,纸张泛黄,边角有摺痕。蓝素素滚动滑鼠,文档往下翻,露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白大褂,站在一台仪器旁边。仪器是圆柱形的,跟图纸上画的那个几乎一样。
白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是他。”
“谁?”
“我看到的那个。左眉上面有道疤。”白夜指著照片,“就是他。”
蓝素素放大照片。確实,那个男人的左眉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注意不到。她退回文档开头,快速瀏览了几段,表情越来越凝重。
“上面说什么?”白夜问。
“这人叫谢尔盖。维克托罗维奇。谢尔盖。”蓝素素逐行往下看,“生理学博士,专攻『意识频率诱发』领域。1979年加入代號『极光』的研究项目,担任副总工程师。1983年,项目突然中止,谢尔盖本人也在那之后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官方说法是『调任其他岗位』,但没有任何后续记录。”蓝素素翻到文档最后一页,“这里有一条手写的备註,是后来加上去的。『1984年2月,西伯利亚第17號研究所发生事故。详情未公开。谢尔盖疑似於事故中——』”
后面几个字被涂掉了,只剩一团黑。
白夜盯著那团黑,脑子里闪过昨天看到的画面。地下室。铁床。绑著的人。谢尔盖转过身,扭曲的脸,一张一合的嘴。
他在说什么?
“你之前说,我看到的那些画面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被箱子记录下来了。”白夜说,“那我看到的谢尔盖——是活的还是死的?”
蓝素素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准。信息残留记录的只是事件发生时的状態。他当时可能还活著,也可能——”她没把话说完。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三个。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沉,节奏很快。蓝素素脸色一变,合上笔记本电脑,抓起帆布包,一把拉起白夜。
“后门。”
这栋老楼有两个楼梯。一个是正对大门的,另一个在走廊另一头,通往锅炉房方向。蓝素素显然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了。她带著白夜穿过走廊尽头的一扇防火门,门外是一道铁梯,生满了锈,踩上去吱嘎作响。
两人下到一楼。锅炉房后面是一条窄巷,堆著煤渣和废弃的课桌椅。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头插著碎玻璃。
“翻过去。”蓝素素说。
白夜先翻,手掌被碎玻璃划了一道,没顾上看。蓝素素跟著翻过来,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咬著牙没出声。
墙这边是一条小街。街对面是个菜市场,人挺多,闹哄哄的。两人混进人群里,在一家卖调味品的摊位前停下来。白夜这才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
“那些人怎么找到我们的?”他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可能从古玩市场一路跟过来的,也可能在我办公室里有什么东西——”蓝素素突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她从包里摸出那张从皮箱夹层里找到的图纸,翻过来,盯著背面那行潦草的英文批註看了几秒。
“怎么了?”
“这上面写的不是只有『受试者编號7』。”蓝素素指著图纸背面最底下,那里有几个字母,被一道划痕盖住了一半,“你看这儿。”
白夜凑过去。划痕底下,隱隱约约能看出几个手写的俄文字母。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很潦草。
“写的什么?”
“一个地址。或者说,一个坐標。”蓝素素抬起头,“西伯利亚。第17號研究所。”
白夜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第17號研究所。文档最后那条被涂掉的备註里提到的,就是这个地方。谢尔盖在那里失踪。那些“受试者”在那里意识崩解。而那个地址,被人用手写在图纸背面,然后划掉,像是写的人犹豫过要不要留下这条信息。
“如果那些人也在找这张图纸,”白夜说,“他们下一步就会去那儿。”
蓝素素点头。
“那我们得比他们先到。”
白夜看著她,觉得这姑娘是不是疯了。他们俩,一个旧货店学徒,一个大学讲师,要去西伯利亚?去找一个已经废弃的、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东西的研究所?就凭一张图纸和几张塔罗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蓝素素说,“你觉得我疯了。”
“我没——”
“但你想过没有,他们已经找上门了。今天能追到我办公室,明天就能追到你老家。你以为躲就能躲掉?”
白夜没说话。菜市场里人声嘈杂,卖菜的大妈扯著嗓子吆喝,砍肉的师傅一刀下去,骨头咔嚓一声断开。这些声音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反而让他觉得不真实。好像那些追他们的人、那张图纸、那个叫谢尔盖的失踪科学家,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但手上的伤口在疼。疼得很真实。
“就算要去,”白夜说,“也得先回店里一趟。老胡——”
话没说完,他的手机响了。
白夜的手机是老款的诺基亚,蓝屏的,能砸核桃那种。他掏出来一看,是老胡的號码。
“老胡?”
电话那头不是老胡的声音。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沉,带著点北方口音。
“你是白夜?”
白夜握著手机的手一紧。
“你是谁?”
“你朋友在我这儿。”那个声音说,“聚宝斋。半小时。带上那个女的,还有箱子里的东西。別报警。报警没用。”
电话掛了。
白夜拿著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计时还在跳。蓝素素看著他,脸色也变了。
“老胡?”
白夜点头。
两人沉默了三秒。
“不能去。”蓝素素说。
“老胡在他们手里。”
“去了就是把图纸送给他们。而且他们不会放了老胡的。东西一到手,你们三个都得——”
“那怎么办?报警?”
蓝素素没答。她知道白夜说得对,报警没用。那些人敢大白天追到大学里来,敢直接绑人打电话,说明他们根本不在乎。
“先回去看看。”白夜说,“见机行事。”
两人从菜市场另一个出口出去,拦了一辆面的。白夜说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大概觉得这对男女脸色都不太对劲,但没多问。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在离聚宝斋一条街的地方停下来。白夜让司机靠边,付了钱下车。
这条街比平时安静。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那种——人还在,但都不约而同压低了声音的那种安静。路边卖煎饼的大妈还在摊饼,但眼神老往聚宝斋那边飘。修自行车的老头坐在马扎上,手里的扳手拿了半天没动。
聚宝斋的捲帘门拉下了一半。
白夜和蓝素素对视一眼,弯腰钻了进去。
店里没开灯。冬天的下午光线本来就暗,捲帘门又遮了一半,屋里昏沉沉的。老胡平时坐的那把藤椅空著,桌上的茶缸子还在,茶已经凉了。
“老胡?”白夜喊了一声。
里屋传来动静。一个人从后屋走出来,不是老胡。是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深色外套,短髮,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白夜一眼,又看了蓝素素一眼。
“东西带了?”
白夜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叠好的图纸。他没拿出来。
“老胡在哪儿?”
男人没回答,侧了侧头。后屋又出来一个人,推著老胡。老胡的嘴被胶带封著,双手绑在身后,看见白夜,眼睛瞪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別管我,走”。
白夜没走。
“图纸给你,放人。”他说。
男人伸出手。
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东西砸在了捲帘门上。
推著老胡的那个人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就这一眼的功夫,老胡猛地一挣,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带著椅子一起摔在地上。推他的人被带了一个趔趄。
然后,一个人影从后屋冲了出来。
白夜没看清他是怎么进来的。只看见一道灰影从后屋的货架之间闪出来,一拳捣在推老胡那人的腰眼上。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接著后颈又挨了一肘,整个人扑倒在地,不动了。
站在前面的那个深色外套反应很快,转身就是一拳。灰影侧头闪过,抓住他的手腕往外一翻,那人的胳膊被拧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惨叫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灰影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翻在地。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屋里安静下来。老胡在地上哼哼。白夜和蓝素素站在门口,还没反应过来。
灰影转过身来。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算特別高,但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平头,脸上有道旧疤,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他弯腰把老胡扶起来,撕掉胶带。
老胡喘了口气,看著他:“你怎么才来?”
“堵车。”那人说。
老胡转向白夜和蓝素素,指了指那个男人:“铁牛。我认识他快十年了。你们可以信他。”
铁牛没说话,蹲下去翻了翻地上那两个人的口袋。翻出一个钱包,里面有一张证件,他看了看,扔给白夜。
证件上印著一行俄文,白夜认不全。
但照片旁边那个標誌他认得。
跟皮箱上那个一样。
“北边的人。”铁牛站起来,“冲那个箱子来的。”
“你怎么知道?”白夜问。
铁牛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也在找它。找了六年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老胡坐在地上揉手腕,蓝素素靠在书架上,白夜手里还攥著那张图纸。铁牛站在屋子中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白夜问。
铁牛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给极光计划看门的。”他说,“第17號研究所。安保组。1983年,项目叫停。上面说事故,把研究所封了。但我知道不是事故。”
“是什么?”
“有人把不该打开的门打开了。”铁牛看著白夜,“门后面有东西出来了。那些穿白大褂的想用机器关上,关不上。最后整个研究所被从外面封死。我在里面待了三天才逃出来。我是唯一一个。”
白夜觉得喉咙发乾。
“里面有什么?”
铁牛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透过捲帘门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
“这里不能待了。”他说,“他们不止这两个人。”
“去哪儿?”蓝素素问。
铁牛回过头。
“你们不是要去第17號研究所吗?我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