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据点
世纪末异闻录 作者:佚名
磁带放完的那一刻,白夜就知道,回不去了。不是回古城,是回到之前那种日子。早上起来去聚宝斋,跟老胡扯閒篇,晚上回筒子楼,听隔壁两口子吵架。那种日子没了。从撬开那只皮箱开始,就像一脚踩进流沙,越挣扎陷得越深。
铁牛把车开到一个叫榆树沟的地方。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是两排平房,街口有棵老榆树,树底下蹲著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街上没什么人,一只黄狗趴在路中间,车轮快到跟前了才懒洋洋站起来让开。
他们的“据点”是街尾一处独院。铁牛拿钥匙开门的时候,白夜看见门框上钉著一块蓝底白字的门牌,漆掉了一半,还能认出来:榆树沟镇向阳路17號。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院角有棵枣树,冬天光禿禿的,枝杈戳著灰濛濛的天。
“这谁的房子?”白夜问。
“一个朋友。”铁牛说,“出国了,托我照看。”
白夜没问是哪个朋友,真出国了还是別的什么。他发现铁牛嘴里“朋友”这个词,覆盖面挺广的。
老胡进院子第一件事是考察厨房。灶台是砖砌的,铁锅生了锈,但还能用。他从旅行袋里摸出一包掛麵、半瓶酱油、一袋盐,像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头蒜。白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凑合吃。”老胡说,“总比矿洞里啃土豆强。”
蓝素素占了东厢房。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炕上,笔记本、图纸、从研究所带出来的散页文件、那盘磁带,还有她的塔罗牌。东西摆了一炕,她盘腿坐在中间,像个摆地摊的。
白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打算把这些全看完?”
“不然呢?”蓝素素头也没抬,“谢尔盖的日誌,极光计划的实验数据,还有那盘磁带。这些东西拼起来,总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蓝素素拿起一张从研究所墙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手写的俄文,字跡潦草,有几处被划掉重写。“这是谢尔盖的笔记。他在研究那个东西的行为模式。”她把纸递给白夜,“你看不懂俄文,但你看这个。”
她指著纸的下半部分。那里画著一个简单的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距离。一条手绘的曲线从左上方向右下方延伸,越来越陡。“他测量的是那个东西每次出现时,和他之间的距离。一开始是五六米。然后是三四米。然后是两米。最后一次记录,不到一米。”
白夜想起谢尔盖写在照片背面的那句话。它每天都离我更近一点。原来不是在打比方。是真的在量。
“他还画了这个。”蓝素素翻出另一张纸。上面是一个粗糙的人形轮廓,旁边打了三个问號,又用红笔圈起来。人形的头部位置画了一个漩涡状的符號,像指纹,像年轮,一圈一圈往里收。“他管这个叫『擬態』。那个东西最初没有固定形状,是一团影子。接触越多,它就越像人。谢尔盖认为它在学习。”
白夜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想起在第17號研究所的走廊里,防火门外站著的那个东西。人的形状,模糊的边缘。它站在黑暗里,面朝著他们,一动不动。它在看。不,是在学。
蓝素素把两张纸並排放在一起。“这两张合起来,就是谢尔盖最后的研究结论。第一,它会被高敏者吸引。意识频率越高,它靠得越近。第二,它会模仿接触到的意识。你感知它,它就感知你。你观察它,它就变成你。”她抬起头看著白夜,“第三,谢尔盖认为,当距离缩短到零的时候,它就不再需要『学』了。它会进来。”
白夜沉默了一会儿。“进来之后呢?”
蓝素素没有回答。炕上的塔罗牌最上面一张是月亮,月光下那条蜿蜒的小路,水里的蝎子,对著月亮嚎叫的狗和狼。她没翻牌,牌面是自己露出来的。
院子里飘来煮掛麵的味道。老胡在厨房里叮叮噹噹,不知道又从哪儿翻出一口锅。铁牛蹲在枣树底下磨一把刀,磨刀石一下一下响,节奏很稳。白夜从东厢房出来,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天快黑了,榆树沟的黄昏比bj安静得多。没有车喇叭,没有菜市场的吆喝,只有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烟囱里冒著白烟,老胡的麵条快好了。
“白夜。”蓝素素在屋里叫他。
他站起来走回去。蓝素素手里拿著那盘磁带,翻来覆去地看。“谢尔盖的录音,我们只听了一遍。但磁带这种东西,录了不止一面的。”她把磁带翻过来,指著背面,“这面也有內容。”
白夜这才注意到,磁带盒上谢尔盖写的日期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箭头,指向磁带的b面。箭头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故意写得很轻。
“你听过了?”
“没有。”蓝素素说,“等你一起。”
他们找老胡借了修电器老头那儿买来的旧收录机。老头的收录机最后被铁牛花两百块买下来了,连同一堆备用电池。白夜把磁带翻面塞进去,按下播放键。磁带嘶嘶转,底噪沙沙响。谢尔盖的声音出现了。和a面不一样,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平静。不是恐慌,是疲惫。像一个人很多天没睡觉,撑著最后一点力气在说话。
蓝素素同步翻译,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是11月18日。第17號研究所封存的第二天。我还在里面。他们封了所有出口。我知道为什么。那个东西在这里。它不走了。我们以为自己在研究它,其实是它在研究我们。谐振器不是开门。是敲门。每用一次,它就答应一声。我们用了太多次。它已经找到门口了。我躲在三號档案室里。灯全灭了,应急电源撑不了多久。它在走廊里。我能听见它。不是脚步声,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有人在玻璃上哈气。”
磁带空了一段,只有底噪。然后谢尔盖的声音又回来了,更低了,像是怕被听见。
“它经过档案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十秒。然后走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没进来。也许它知道我在里面。也许它在等我自己开门。我今天照了一次镜子。还能看见自己。这是好消息。坏消息是,镜子里的那个我,眨眼的频率跟我好像不太一样了。”
白夜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半拍。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东厢房墙上的窗户。玻璃反射出屋里的灯光,他自己的脸浮在黑暗里。眨眼的频率。他盯著玻璃里那张脸。它眨了一下,跟他同步。
磁带继续转。
“如果有人找到这盘磁带。不要用谐振器。不要试图找它。不要敲门。它已经在门口了。你们每敲一次,门就薄一分。我已经敲了太多次。我不知道门还能撑多久。如果它进来了——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我会变成那个站在走廊里、隔著玻璃看你们的人。你们不会知道那不是我。因为它学得太像了。连我自己都分不清。”
蓝素素翻译到最后一句,声音有点发颤。磁带又空了一段,收录机的播放键还没弹起来。白夜以为结束了,伸手准备按停。谢尔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非常轻,像把嘴贴在麦克风上。
“它又来了。站在门口。它在等我开门。我不会开的。我把磁带从门缝底下塞出去。如果有人捡到,记住我的话。它害怕两样东西。第一是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它学不了不確定的东西。第二是——”
磁带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然后是猛烈的撞击声。不是从磁带里传来的,是从录音现场传来的。门被撞开了。谢尔盖的声音断了。磁带还在转,录下了之后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是一种湿漉漉的、黏腻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贴著地面缓缓移动。由近及远,由远及近。然后是一声嘆息。不是人的嘆息,是录音设备在极限状態下录到的某种低频振动。像是整个房间在呼气。磁带在这里彻底断了,变成一片持续的嘶嘶声。收录机的播放键弹起来。
屋里安静得像一座坟。院子里,老胡喊了一声“面好了”。铁牛的磨刀声停了。白夜坐在炕沿上,盯著那台收录机,手心全是汗。蓝素素把磁带退出来,放回盒子里。她的手也在抖,但动作很轻,像捧著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他最后说的那两样东西。”白夜开口,“第一样是『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第二样没说完。”
“对。”
“第二样是什么?”
蓝素素摇头。“也许谢尔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他没来得及说。”
或者,白夜想,他说了,但那一声撞击之后,被什么东西抹掉了。
老胡端著麵条进来,看见两人的脸色,把碗放在桌上,没问。铁牛跟在后面,靠在门框上。老胡递了一碗麵给白夜,白夜接过来,没吃。他把面碗放在膝盖上,看著碗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升起来,散掉。
“老胡。”他说。
“嗯。”
“你说过,物件儿会说话。”
“对。”
“那盘磁带说了什么?”
老胡想了想。“它说,写这些字的那个人,最后把自己锁在门里,不是怕外面那个东西进来。是怕自己出去。”
白夜把面吃了。麵条煮得有点糊,老胡的酱油放多了,咸。但他一口一口全吃完了。吃完把碗放在炕沿上,站起来。
“我要出去走走。”
院子里的枣树光禿禿的,枝杈上掛著几颗去年干透的枣,缩成黑褐色的小团。白夜站在树底下,抬头看天。榆树沟的天比bj乾净,星星一颗一颗,很亮。他想起谢尔盖的话。它学得太像了,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如果有一天,他也分不清了呢?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抖,但那是冷的。他握紧拳头,又鬆开。还能控制。还能確定这只手是自己的。
铁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没说话,递给他一样东西。白夜接过来,是一把折刀。刀柄磨得发亮,刀刃很旧,但磨得很锋利。
“带在身上。”铁牛说,“不是让你捅什么东西。是让你有个东西能握住。”
白夜把折刀攥在手里。金属的温度慢慢被掌心焐热。
“铁牛,你说谢尔盖最后那句话,第二样东西是什么?”
铁牛沉默了很久。
“镜子。”他说。
“什么?”
“它害怕的第二样东西,是镜子。”铁牛看著枣树光禿禿的枝杈,“不是怕照镜子。是怕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因为它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
白夜把折刀收进口袋里。夜风吹过来,枣枝轻轻晃了一下,一颗干枣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
他没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