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裂隙

世纪末异闻录 作者:佚名

      白夜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不是梦。是真的。心跳声从胸腔传到耳膜,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拳头捶门。他坐起来,发现窗外天还没全亮,灰濛濛的,枣树的影子贴在窗户上,枝杈像骨头的关节。院子里有声音,铁牛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一下,又一下。
    心跳慢慢平復了。白夜摸了摸额头,全是汗。他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只记得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那张脸,眨眼频率跟他不一样。他坐了一会儿,穿上外套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汗湿的后背一阵冰凉。
    铁牛果然在劈柴。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用衬衫,斧头抡起来,落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脚边已经堆了一小摞。白夜在门槛上坐下来。铁牛没看他,继续劈。
    “早。”
    铁牛点了一下头。白夜发现,铁牛跟人打招呼的方式就是这样——点一下头,像確认你还活著,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白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大早要坐在门槛上看人劈柴。也许是因为劈柴这件事太正常了。斧头,木头,裂开,堆好。跟极光计划没关係,跟谐振器没关係,跟那个站在走廊里学人眨眼的影子没关係。
    铁牛劈完最后一根,把斧头靠在枣树上,弯腰把柴火拢成一堆。他直起腰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白夜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院门外的土路上站著一个人。
    不是镇上的人。榆树沟的老头晒太阳都穿蓝布棉袄,这个人穿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城里人的打扮。男的,四十岁左右,头髮剪得很短,鬢角有点白。他站在路对面,两手插在兜里,正往院子里看。不是偷看,是大大方方地看,像在看一处打算租下来的房子。
    铁牛的手慢慢伸向靠在枣树上的斧头。那人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空的。然后他做了一个白夜没想到的动作。他笑了一下,冲院子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不是跑,是走,不快不慢,沿著土路往镇子东头走去。拐过一个弯,被一排杨树挡住了。
    “认识?”白夜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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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牛摇头。他的视线还盯著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拧著。
    蓝素素也醒了,披著大衣从东厢房出来,头髮乱蓬蓬的,手里还攥著笔记本。“怎么了?”铁牛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三句话。蓝素素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说什么了没有?”
    “没。”
    “做什么动作了没有?”
    “笑了一下。点头。”
    蓝素素咬著嘴唇,低头想了一会儿。老胡也起来了,端著他的搪瓷缸子,里面泡著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茶叶梗。听完,喝了一口茶。
    “还会再来的。”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不打算再来,就不会笑那一下。”老胡吹了吹茶叶末,“笑给你看,就是告诉你,他还会来。”
    白夜觉得老胡说得对。那人笑那一下,不是客气,是通知。通知他们被找到了。铁牛把斧头从枣树旁拿起来,別回腰后。
    “今天把东西整完。明天换地方。”
    一整天都在整理从第17號研究所带出来的东西。蓝素素把谢尔盖的笔记一页一页翻译,白夜帮她誊抄。有些页被水浸过,字跡洇开了,只能连蒙带猜。老胡负责分类,看不懂俄文,但能根据纸张的质地、墨水的顏色、摺痕的新旧,把文件分成几摞。铁牛站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磨那把刀。从早上磨到下午。白夜抄著抄著,手酸了,搁下笔活动手指。
    “蓝素素,问你个事。”
    “嗯。”
    “谢尔盖说那个东西会学人。学得越来越像。”白夜看著自己抄的那页纸,“它学人是为了什么?”
    蓝素素放下笔。“你照过镜子没有?”
    “照过。”
    “你对著镜子笑,镜子里的人也对你笑。你抬手,它也抬手。”蓝素素把一页翻译好的纸推到白夜面前,“但镜子里的那个你,真的在笑吗?还是只是模仿你的动作?”
    白夜没答。
    “谢尔盖认为,那个东西就像一面镜子。”蓝素素说,“但它不是玻璃做的。它是活的。它在学习怎么变成我们。不是变成某一个人,是变成『人』这个物种。”
    “变成之后呢?”
    蓝素素从文件堆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是谢尔盖的笔记里唯一一张用红墨水写的,字跡比其他的都潦草,像赶时间,又像激动。“这是他最后几页里的。我早上刚译出来。”白夜接过来。译文很短。
    “11月19日。我不再记录距离了。因为它已经不在外面了。它在里面。不是在这间屋子里,是在这里。”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手绘的人头轮廓。箭头刺穿太阳穴,扎进颅骨中央。“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进来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一个星期前。我回忆过去几天的行为,有些片段像是別人的记忆。我今天早上泡了一杯咖啡,喝到一半才想起来,我从来不喝咖啡。”
    白夜把纸放下。
    “他是说——”
    “对。那个东西,可能已经在学怎么变成谢尔盖了。不是模仿外表,是往里面走。先学行为,再学记忆,最后——”蓝素素停了一下,“最后它会以为自己就是谢尔盖。然后谢尔盖就不需要了。”
    白夜低头看著自己抄了一半的笔记。字跡工整,每一行都对齐。他忽然有一个念头——昨天抄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喝了几杯水?他不记得了。他记得自己一直在抄,但中间有没有起来倒过水,有没有跟谁说过话,一片模糊。
    “我今天早上泡了一杯咖啡,喝到一半才想起来,我从来不喝咖啡。”
    白夜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蓝素素和老胡都看著他。铁牛从院子里进来,手搭在斧头柄上。
    “怎么了?”
    白夜张了张嘴。“我昨天——”他停住。昨天下午他確实倒了一杯水。搪瓷缸子,放在桌子左上角。他记得那个缸子,老胡的,上面印著一朵褪色的牡丹花。他记得自己伸手去拿,喝了一口,放回去。然后继续抄。水是凉的还是热的?他不记得。缸子里的水是他自己倒的吗?他不记得。
    蓝素素看著他的脸,慢慢站起来。
    “白夜,你看著我。”
    他看著她。
    “你昨天下午,几点开始抄的?”
    “两点多。”
    “中间起来过没有?”
    “起来过。”他想了想,“起来过一次。去院子。”
    “去院子干什么?”
    白夜张了张嘴。他想说去透透气,但他发现自己不记得为什么要去院子。他只记得自己站在枣树底下,抬头看天。天是灰的。然后他回来了。继续抄。
    “我不记得了。”他说。
    屋里安静了几秒。老胡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推到白夜面前。缸子里还剩半杯水,凉的,水面上漂著一根茶叶梗。“你昨天拿这个缸子喝的水。”白夜点头。“这缸子昨天放在哪儿?”“桌子左上角。”
    老胡把缸子拿起来,翻过来。缸底印著一朵褪色的牡丹花。他看向白夜。
    “这缸子昨天一直在厨房。没拿出来过。”
    白夜觉得有什么东西顺著脊椎往上爬。他记得那个缸子。记得它放在桌子左上角。记得自己伸手去拿,喝了一口,放回去。但老胡说他没拿出来过。谁的记忆是真的?
    铁牛走过来,把斧头放在桌上。他拉起白夜的左手,摊开。掌心有一道结痂的伤口,是翻墙时碎玻璃划的。他指著那道痂。
    “这怎么来的?”
    “翻墙。碎玻璃。”
    “哪堵墙?”
    “蓝素素办公室后面。锅炉房那条巷子。”
    铁牛点头。“那是三天前。你记得。”他又指著白夜右手食指,指尖有一道极细的新鲜划痕,还没结痂,像是被纸割的。
    “这怎么来的?”
    白夜盯著那道划痕。他不记得了。
    蓝素素把他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上画著一些东西。不是文字,是图案。很轻的铅笔线条,像隨手画的。一个粗糙的人形轮廓,旁边打了三个问號,又用红笔圈起来。人形的头部画了一个漩涡状的符號,一圈一圈往里收。跟谢尔盖笔记里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白夜不记得自己画过这个。
    院子里,枣树的影子慢慢移过地面。铁牛把斧头收起来,老胡把搪瓷缸子拿回厨房,蓝素素把那张画著漩涡人形的纸单独放进一个空档案袋里。白夜坐在门槛上,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上的划痕很细,几乎看不见,但確实在。谁画的?什么时候画的?他不记得。但他记得那个缸子,记得它放在桌子左上角。那个记忆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假的。
    太阳偏西,院墙的影子盖住了大半个院子。白夜还坐在门槛上。蓝素素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谢尔盖笔记里还有一句话,我下午刚译出来,没来得及给你看。”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不记得开始的事,停下来。那是它在练习。”
    白夜把纸折好,还给她。
    “如果停不下来呢?”
    蓝素素没有回答。
    土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镇上的人。蓝布棉袄的老头走路鞋底擦著地,一步一蹭。这个脚步声很稳,皮鞋,不快不慢。白夜抬起头。路对面站著一个人。早上那个。深灰色长外套,四十岁左右,短髮,鬢角有点白。他两手插在兜里,站在杨树的阴影底下,正往院子里看。这一次他没有笑。他开口了。
    “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声音不高,隔著土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盘磁带。谢尔盖的笔记。你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铁牛从屋里出来,斧头在手里。那人看见铁牛,没有退。
    “我知道你是谁。”他对铁牛说,“第17號研究所,安保组。你是唯一一个出来的。你以为你是逃出来的。”他停顿了一下,“你不是逃出来的。它是故意放你走的。”
    铁牛的手指攥紧了斧头柄。
    “它需要一个能把它带出去的人。”那人说,“你带了六年。自己都不知道。”
    土路上又恢復了安静。杨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那人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它在这里面。”他说,“从一开始就在。”
    他转身,沿著土路往镇子东头走去。皮鞋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拐过那排杨树,不见了。铁牛站在原地,斧头垂在身侧。白夜第一次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夜里,白夜躺在炕上,盯著天花板。老胡的鼾声从正房传来,铁牛没睡,坐在枣树底下,斧头横在膝盖上。蓝素素的窗户还亮著灯。白夜闭上眼。他看见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人长著他的脸,但眨眼的频率不一样。它看著他,嘴巴一张一合。这一次他读出了那个口型。不是“快跑”。
    是“让我进去”。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蔓延到灯座,像一条乾涸的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心跳。非常轻,非常慢,跟他自己的重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呼吸。他慢慢转过头。
    墙角什么都没有。枣树的影子贴在窗户上。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在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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