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看台

重生02,天仙叫我別装了 作者:佚名

      北电的操场看台是整个校园里最適合发呆的地方。
    陆沉发现刘艺菲也喜欢来这里。
    也不是发现的,他连续三天傍晚都看到刘艺菲一个人坐在看台读剧本。
    有时候看,有时候发呆,有时候用笔在上面划拉几下。
    这天陆沉没有犹豫,直接走过去,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下来。
    刘艺菲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赶他走,又低头继续看剧本。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从图书馆顺来的那本美国编剧教程,翻开折角的那页假装看,实际上他的余光一直在瞟刘艺菲手里的剧本。
    是一本列印装订的剧本,封面印著《金粉世家》四个字。
    翻开的页面是白秀珠的戏份,旁边用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標註。
    陆沉能看出那些標註是刘艺菲自己写的,字跡很工整,但內容基本上都是情绪提示:这里要生气,这里要委屈,这里要哭。
    对於一个十五岁的、没有系统学过表演的人来说,这些標註算中规中矩,但也仅仅是中规中矩。说白了,就是白说了,尚未摸到门道。
    刘艺菲扭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嗯”了一声。
    “白秀珠?”
    “嗯。”
    “你怎么知道?“刘艺菲歪著头看他,像只突然发现新东西的猫。
    “你剧本上写著呢。“
    “哦。“刘艺菲把剧本往怀里收了收,但好奇心显然比防备心更大。
    “哪场?“
    “就是她在金家宴会上当著所有人的面跟冷清秋吵架那场。导演说我演得太表面了,光有脾气没有层次,让我回去自己琢磨。我琢磨了这都三天了,还是找不到感觉。”
    陆沉把书合上,转头看著她。夕阳的余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橙光。
    十五岁的侧脸线条还没有完全长开,带著一点婴儿肥,但下巴的弧线已经很清晰了。
    她皱著眉头的样子,不像是在演戏,倒像是一个真的被困住了的小女孩。
    “你把白秀珠当成什么在演?”
    “就是……一个大小姐啊,刁蛮任性那种。”
    “这就是问题。”
    陆沉顿了一下,“你把白秀珠演成了一个单纯的刁蛮大小姐,但她本质上是一个用刺蝟外壳保护自己的自卑女孩。这场戏她不是在发脾气,她是在试探。”
    “试探?“刘艺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试探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白秀珠为什么要在宴会上当眾发火?她完全可以私下找冷清秋谈,或者找金燕西闹。她选择当眾发脾气,说明她要的不是解决问题,反而是故意要製造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可理喻的场景。”
    “为什么?“刘艺菲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往陆沉这边偏了偏。
    陆沉起身看向天边的夕阳,刘艺菲也跟著起身,两人来到前排看台栏杆前。
    “白秀珠出身比冷清秋好,家境比冷清秋好,但她心里清楚金燕西喜欢的是冷清秋不是她。她所有的刁蛮任性其实都是一种防御机制,用攻击来掩盖自己的不安全感。“
    陆沉手肘撑在栏杆上.
    “这场宴会戏,她不是在发脾气,她是在试探金燕西会不会在所有人面前护著她。如果金燕西护了,她就贏了。如果金燕西没护,她就假装是自己脾气不好,给自己留个台阶,另外也算是吸引关注的一种小手段”
    她咬著笔帽想了一会儿,突然又抬头问: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问金燕西?试探多累啊。“
    “因为她不敢。“陆沉说,“她怕问了之后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刘艺菲低头看著自己的帆布鞋尖,声音小了一点:“那她挺可怜的。“
    这句话让陆沉看了她一眼。
    十五岁的女孩,能从角色分析跳到共情,说明她不是在背理论,是真的在感受。
    北电錶演课老师经常讲的一句话就是“真听、真看、真感受”。
    这种直觉,教不出来。
    “那台词呢?“刘艺菲翻开剧本,指著其中一句。
    “这句我总觉得说得太直了,但导演不让改。为什么台词不能改?明明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彆扭。“
    陆沉看了一眼那句话,是白秀珠对冷清秋说的一句嘲讽。
    原台词大概是“你以为你嫁进金家就高人一等了吗”之类的话。確实太直白了,像是在背课文。
    “这句可以改一下。不要直接攻击冷清秋,用一种好像是夸她实际上是扎她的方式。比如改成,『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比在学堂里穿的那些素净的衣服好看多了。』明褒实贬,讽刺冷清秋是乡下土包子,没穿过像样的衣服。这样台词一变不就让这个大小姐的人物立体了嘛,白秀珠並不是没有脑子的大小姐,宫斗戏码也是略知一二的。”
    刘艺菲拿笔把这句话记在了剧本上相应台词下边,记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
    念完她突然抬头,眼睛里闪著一种不太服气的光:“你怎么知道白秀珠是那样的人?你又没演过。“
    “我看过原著。“
    “我也看过,“刘艺菲把下巴一抬,
    “但我就没你那种感觉。为什么你看一遍就能看透,我看三遍还是只看到刁蛮?“
    “因为你太年轻了。“陆沉脱口而出。
    然后意识到这句话有点伤人,赶紧补了一句,
    “我是说,白秀珠那种用攻击来掩饰脆弱的心理,需要一些人生阅歷才能理解。你现在才十五岁,没经歷过那种明明很在意却要假装不在乎的感觉,这是好事。“
    “谁说我没经歷过?“刘艺菲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陆沉还是听到了。
    他没接话。
    有些话,十五岁的女孩说出口之后自己都会后悔,不如当没听到。
    陆沉转身靠在看台的水泥栏杆上,看著她认真琢磨台词的样子,心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满足感。
    上辈子他做製片人的时候,最享受的就是这种时刻,看著一个演员因为你的点拨而突然开窍,那种感觉简直堪比人生大和谐。
    但这次的感觉又不太一样,上辈子他在片场指导演员,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
    也有看演员“这傻逼怎么连这都演不好”,就像钱学森钱老觉得“人再笨,14岁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一样,这玩意不是有手就行?
    但现在坐在这个灰扑扑的操场看台上,看著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站在他的旁边写写画画,陆沉突然感觉到一种不属於製片人的温度,那种温度让他有点慌了神。
    看到刘艺菲对他看过来,他连忙收敛嘴角笑容转移话题.
    “其实无论你是方法拍还是体验派,除了某些特定角色,其他所有剧本所有角色都一样的,你只要理清剧本逻辑和人物的行为逻辑,分析人物动机,然后这个角色就很好理解了。举个简单的例子,比如你饿了,那你就会想吃饭,而不是先睡觉。”
    “为什么不能先睡觉?睡著了就不饿了。“刘艺菲歪著头,一脸认真。
    陆沉被噎了一下。“……你贏了。“
    刘艺菲露出一个得意的笑,但很快又收住了。继续低头翻剧本,像是在掩饰自己刚才的开心。
    “你还挺厉害的嘛。”刘艺菲合上剧本,“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其实是某大影视公司的少东家。”陆沉的语气很隨意,手肘撑在看台上,姿態鬆弛。
    “手底下养著几个编剧团队,专门做剧本诊断的。说实话,这种本子我隨隨便便就能改出十个版本,不用一星期,三天,这本子,好写,太好写了。”
    “那你为什么不写呢”
    “爷们儿要脸”
    咳咳,陆沉乾咳几声,妈的玩梗要適当,你还配合上了。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控制得很好,不浮夸不心虚,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当然对面的女孩还不懂他適当玩了一个梗,毕竟马迪这个要脸的爷们儿比神仙姐姐还小两岁。
    刘艺菲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少东家,你们公司有几个编剧团队?“
    “七八个吧。“
    “那为什么你一个少东家,连请人喝瓶水的钱都没有?上次在车上掏出来的全是钢鏰。“
    陆沉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
    “公司財务独立,“他面不改色,“我个人不碰公款。“
    “哦——“刘艺菲拖长了尾音,点了点头,但那个表情分明就是“我信你个鬼“。
    就在陆沉觉得这次终於在天仙面前成功装了一个逼的时候,他裤兜里的诺基亚响了。
    铃声音量被他之前调到了最大,在安静的操场看台上,这个铃声简直像防空警报一样刺耳。
    陆沉下意识去摸手机,但手指碰到按键的时候已经晚了。铃声响了大概两秒,然后自动跳到了简讯。
    机械的女声朗读功能在2002年的诺基亚上是一个很少被使用但確实存在的功能,而这条简讯恰好被他之前不小心开启了朗读模式。
    一个字正腔圆的女声在操场上迴荡。
    “陆沉你再不交房租水电,今晚就把你铺盖扔出去!”
    陆沉的手停在半空中,按下了关闭键。但已经晚了,该听的都听完了。
    操场上恢復了安静,晚风吹过看台,带起一点灰尘。远处的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金色的余烬。
    行吧,陆沉在心里对自己说,牛逼吹大了,又翻车了。
    刘艺菲盯著他手里那台屏幕裂了一条缝的二手诺基亚,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理解,然后是一种忍得很辛苦的憋笑。
    嘴角往上翘了两次都被她硬压下去,最后她放弃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嘲笑,是那种“终於被我逮到了“的得意。
    “大少东家。“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学著他刚才的语气,“你的编剧团队在催你交房租水电费啊?“
    陆沉把手机揣回兜里,脸上的表情依然很稳,但额角有一根青筋跳了一下。
    “这……我秘书。”
    “你还有秘书呢?“刘艺菲歪著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你的秘书为什么让你住要交房租的房子?少东家不应该住別墅吗?“
    陆沉沉默了。
    “还有,“刘艺菲掰著手指头数,“第一次在车上掏钢鏰,第二次在食堂刷不出卡,第三次手机被催房租。少东家,你们公司是不是快倒闭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把老鼠逼到墙角的猫,尾巴尖都在得意地晃。
    但她的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带著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好像拆穿陆沉的偽装是她最近做过的最有意思的事。
    “別装了。“刘艺菲看著他,语气突然软了下来,歪著的脑袋也正了回来,
    “刚才你指点我那几句確实厉害,但你兜里肯定没钱请我喝水。“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外套口袋,又抬头看了看陆沉。
    陆沉没说话。
    “活该。“刘艺菲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点“谁让你骗人“的理直气壮。
    但她的手已经伸进了口袋,掏出一张五十块的纸幣,递到他面前。
    动作比嘴快。
    “给你。“
    陆沉看著那张五十块,纸幣上印著三个工人,边角有点卷。
    “你要还的。“她补了一句,把纸幣往他手里塞了塞,像是怕他不要,又像是怕自己后悔。
    陆沉接过那张五十块的时候,注意到刘艺菲的手指有点凉。
    十月底的bj,傍晚的看台上风不小,她穿的那件运动外套其实挺薄的。
    “你不冷吗?“陆沉问。
    “不冷。“刘艺菲说著然后打了个喷嚏。
    陆沉看著她揉鼻子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十五岁的女孩有点好笑又有点让人心疼。
    刘艺菲转身走了,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
    “对了,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刘艺菲。“
    陆沉看著她的脸,晚风吹起她马尾辫的发梢,在灰暗的天色里轻轻晃动。
    心说我还能不认识你刘艺菲么,开什么玩笑。
    “陆沉。“
    “嗯,我知道,破產哥嘛。“眼角露出一丝狡黠,刘艺菲抬手把鸭舌帽从后脑勺翻了上来戴上,往前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刚才说白秀珠用攻击来掩饰不安全感,那你觉得我呢?“
    “什么?“
    “你觉得我是不是也像白秀珠那样?“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但陆沉听清了。
    “不像。“陆沉说。
    “为什么?“
    “因为白秀珠不敢问,但你敢。“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猫抓老鼠的得意笑,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开心的笑。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帆布鞋的啪嗒声渐渐远去。
    我特么服了,我有罪我该死。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陆沉很想问问刘艺菲,“人艰不拆“你到底懂不懂啊?懂还是不懂?!
    不过刚才那句“不像“——他说的也是实话。
    白秀珠是把自己裹起来的人,而刘艺菲恰恰相反,她是一定要问到底的人。
    这种好奇心不是表演技巧,是天性。有这种天性的人做演员,上限会很高,因为她永远不会满足於表面的答案。
    陆沉坐在看台上,手里捏著那张五十块,操场上的灯亮了,橙黄色的光洒在看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五十块,然后小心翼翼折了两折,放进了皮夹里最里面的夹层。
    五十块,在2002年不算什么大钱,但这是他重生以来收到的第一笔投资。
    投资人是刘艺菲,投资理由:嗯,可能是演技指导费,也可能是一个十五岁女孩对一个比她大六岁的穷鬼的、嘴硬心软的善意。
    这笔投资的回报率,他会在未来二十年里用一种所有人都想像不到的方式兑现。
    但更重要的是,这笔投资在他漂泊的灵魂上,打下了一颗小小的钉子。
    虽然钉子很小。
    陆沉把皮夹收好,站起来往宿舍走。
    脑海里开始自动播放他上辈子看过无数遍的那些经典电影的分镜头,一格一格地过,像一台被打开的放映机。
    但这次,放映机的镜头里,偶尔会闪过一双十五岁女孩的眼睛。
    带著好奇,带著不服气,带著猫抓到老鼠的得意,还有最后那个被看穿之后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陆沉嘴角微翘。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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